远处有人吆喝,夜市又热起来,人声嘈杂,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城里有一套账。不记钱,只记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已经在账上。
东市,午后,人多,吵,热。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不是多了什么,是“刚好”。
一个卖布的商贩,正跟客人争价。
“再便宜一点。”
“不能再便宜了。”
“你昨天还降两文。”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商贩顿了一下“我......今天不急着卖。”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不对,他昨天还在为租钱发愁。今天不急?沈昭宁站在对面,没说话,她看着那人,那商贩的腰比昨天直了一点,声音也稳了一点,像是刚刚从“必须卖”变成了“可以卖”,不多,刚好。
她轻声说:“他拿过钱。”
四皇子点头“数额不大,但够让他不低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个,一个书生,在茶摊上算账,纸上写满了借条。
他皱着眉“还差一点。”
“差多少?”旁边人问。
“三两。”
“那你不是快还清了?”
书生点头。“再过两天。”
“那你可以轻松了。”
书生笑了一下,但那笑有点僵。
“轻松?”他摇头。
“刚好够还。”
“也刚好”他低声说。
“还不起新的。”
沈昭宁停住,看他。“他也拿过钱。”
四皇子说。“嗯,但不是让他富,是让他刚好不翻身。”
第三个,一个小吏,在衙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站着,不进,也不走。
“你怎么不进去?”有人问他。
“我在想。”
“想什么?”
“这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该不该交。”
“那你收钱了吗?”
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这样子,一看就是。”
小吏苦笑了一下“钱不多,但够让我......”
他停了一下。
“犹豫。”
沈昭宁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这就是他们在做的事。”
四皇子看着那三个人,一个不急,一个不翻身,一个刚好犹豫。
他低声说:“他们不是在控制人,是在,调节。”
沈昭宁点头。
“对,像拧水,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行,刚好......”
她轻声说“出他们要的那一滴。”
两人继续走,街很长,人很多。但越看越不对,有人刚好有钱还债,有人刚好缺一点钱借人,有人刚好需要一笔去做决定,没有人特别富,也没有人特别穷,全是“刚好”。
四皇子忽然停住。
“如果......”他慢慢说。
“他们把整个城都调成这样呢?”
沈昭宁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街,很久,然后轻声说:“那就没有意外了,所有人......”
她继续说“都会在该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风吹过,街上的布幡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碰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急,慌。
“出事了!”
“什么事?”
“东市那个书生,跳河了!”
空气一瞬间凝住。沈昭宁和四皇子同时转身,河边,人已经围了一圈,水不深,但冷,书生被人捞上来,脸白,手还在抖。
“你疯了?”
有人骂他。
“你不是快还清了吗!”
书生喘着气,看着岸上的人,眼神很空。
“就是因为快还清了。”他说。
“他们又借给我一笔,让我去投一个局,赢了就翻身,输了就全没,我算了。”
他声音发颤。“我会去赌,我一定会去,所以......”
他闭了一下眼。“我先跳了。”
四周一片安静,没有人笑。
沈昭宁站在岸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他们不是让你变坏,是让你......”
她顿了一下“变成你本来就会变成的样子。”
四皇子听见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眼神变了,比前面所有时候都冷。回去的路上,很安静,过了很久。
四皇子才开口:“必须断掉,现在。”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但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你断的是钱。”
她说。“不是这个。”
她指了指人群“这些‘刚好’。”
四皇子停住“那怎么办?”
沈昭宁看着他,很平静。
“先找到......”她说。
“谁在决定‘刚好’。”
风起,夜慢慢落下来,而城里的人还在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不知道他们的“选择”,已经被调过了。
夜,雨刚下过,地湿,灯影碎,东市一间小铺,门半关,里面有灯。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在看账。不是钱庄的账,是一张私人借据,纸薄,墨浅。上面写着:
借银:五十两,用途:购布,还期:七日,落款。
一个她见过的人,布商,四皇子站在她身后。
“他有这笔钱?”
“没有。”沈昭宁说。
“至少在借的时候没有。”
“那他借来做什么?”
“买布。”
“卖?”
“不是。”
沈昭宁抬头,看向铺子里。
“他已经卖了。”
他们进去,布商坐在柜后,看到人,先是一愣,然后有点慌。
“你借的那五十两”
沈昭宁直接开口。
“什么时候拿到的?”
布商张了张嘴。
“......还没。”
四皇子眉头一紧。“没拿到钱你就已经进货、出货了?”
“是。”布商低头。
“那你拿什么买的?”
“赊。”
“谁让你赊?”
“我自己......”他声音小了。
“我觉得能还上。”
“凭什么觉得?”
布商抬头,眼神有点奇怪。
“因为......”
他停了一下“我会有钱。”
空气一沉。
四皇子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
“那你怎么知道?”
布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
他皱了一下眉“觉得会有。”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再逼问。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的?”
布商想了一下。“那天。”
“哪天?”
“我去喝酒。”
“跟谁?”
“几个老熟人。”
“他们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就是有人提了一句最近钱好像好拿。”
“谁提的?”
“记不清了。”
沈昭宁点头,她已经听到了,不是“谁说”,是话被放进去了。
她看向四皇子“不是钱先到,是话先到。”
离开铺子,雨又开始落,很细。
四皇子低声说:“他们在放消息?”
“不是消息。”沈昭宁说。
“是预期,让人觉得,自己会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