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之后她的嘴角,没有立刻歪回去。她停了一息,然后她自己,慢慢地,把嘴角收回去,歪,但这一次不是被拉回去,是她选的。四皇子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转向沈昭宁。
“你赢了一半。”他说。
沈昭宁摇头。
“还没开始。”她说。
傍晚,廊下,风起。灯未全亮。四皇子与沈昭宁并肩而立。
“你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说。
“知道。”沈昭宁点头。
“如果她成功......”四皇子说,“漠离国不会只当这是一个意外。”
“当然。”沈昭宁说
“他们会反应。”四皇子说。
“会。”沈昭宁点头。
两人都很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的改变,这是对一整套规则的挑衅。
“你还是要做。”四皇子说。
“要。”沈昭宁说。她顿了一下,语气很轻,“因为她已经知道,她可以不一样。”
夜色落下,偏殿内,洛璃坐在窗边,没有镜子,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没有歪,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有用力,只是触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可能会错。”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那是我自己错的。”她没有笑,但她的脸安静了一瞬。
宫中,第十三日,早朝,天光很亮,像什么都无从隐藏。殿门开,百官入列,漠离国使团按序而立,一切与往日无异,唯一的不同是多了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洛璃站在殿侧,位置不变,不高不低,她的手,在袖中轻轻收紧。她知道今天是什么。不是被看。是要开口。礼官宣序。声音平稳。
使臣上前,“漠离国奉上岁贡,愿两国修好如初。”
语气依旧恭敬,用词依旧无可挑剔,四皇子站在阶下,目光没有落在使臣身上,他在等,沈昭宁在侧列,她也在等,不是等结果,是等选择。使臣说完,按礼,应有回话,一息,两息,大殿安静,这份安静,比任何声音都重。
洛璃的呼吸,慢慢变快,她的嘴角,下意识地往那一侧动了一下,要回到熟悉的位置,她停住,她记得她可以停。她的手,在袖中收紧,她看向前方,所有人都在,他们在看。这一次,她知道,她知道“他们在看”,她也知道她可以不按那个方式。第三息,她向前一步,这个动作,很小。
却让整个殿,轻轻一顿,礼官愣了一瞬,这不在程序里,使臣的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不是一扫而过,是确认。洛璃站在那一步之外,她没有继续走,她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不该发言的人,站在了发言的位置边缘。四皇子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他没有制止,沈昭宁没有动,她只是看。
洛璃的呼吸,很乱,她的心跳很快,她的身体,在提醒她:回去,回到那个安全的位置。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要歪,她停住。她没有让那个动作完成。这一刻她的脸,在一个“不稳定”的状态,不对称,也不刻意。
她开口,第一句有一点轻,“我想……说一句。”
殿中,一瞬静住,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她不该说,使臣的眼神,微微一变,他没有打断,他在看,看她,会说什么。洛璃停了一下,她的呼吸很乱,她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她没有准备过,她也没有被教过,她想起昨天。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抬头,看着前方,“你们送我来,”她说,声音开始稳一点,“是为了让我不好看。”
这句话一出殿中有一瞬的空气变化,不是骚动,是紧。使臣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神,收了一下。
洛璃继续,“你们希望他们看到我......”她停了一下,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要回去,她停住。
她换了一种说法,“看到一个……可以被笑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完全歪,只是轻微的不对称,她没有修正。
她继续说:“然后你们看他们会不会跟着笑。”
这句话落下,大殿彻底安静,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这不是一段该出现在朝堂的话,更不是一个“她”该说的话。
使臣终于开口:“公主......”他想打断。但洛璃没有看他。
她继续说。
“他们一开始没有笑。”她说,“他们说这是先天。”
她的声音,有一点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然后他们慢慢就觉得这是正常。”她停了一下,她的呼吸乱,她的身体,在提醒她:你错了。
她没有停,她继续,“但这不是我本来的样子。”这句话,很轻,却很稳。
沈昭宁的目光,轻轻落了一下。四皇子的手,在袖中慢慢松开,洛璃看着前方,
“我可以这样。”她说。
她轻轻把嘴角,往那一侧收了一点,歪,稳定。这是她熟悉的样子,然后她停了一息,她慢慢地,让那个表情松开,不是完全恢复,但明显不同,她没有维持。她让它自然。
“我也可以不是这样。”她说。
这句话落下,比前面的所有话,都重,因为这是选择,使臣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很轻,但足够。
洛璃继续,“你们送我来,是想让我一直这样,但你们忘了”她停了一下,她的呼吸,很乱,她的声音,却稳下来。
“我还能说话。”这一句落得很轻,却像直接落在那份“没有写出来的国书”上。
大殿安静,彻底安静,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使臣没有再开口,他知道,这一刻他再说什么,都会变成解释,而解释就是承认。
四皇子这才开口:“既然公主已表其意......”他的声音,很稳,“我朝自当以人相待。”
一句话,把“物”,改成“人”。规则改了,就在这一刻。
礼官反应过来,“退朝”声音有一点急。
像是想把这件事,迅速收进秩序里。殿外,风起,宫灯未灭,洛璃站在台阶下,她的腿,有一点软。她刚才,是撑着说完的。她的手,还在轻轻发抖。沈昭宁走过来,没有说“做得好”。
她只是问:“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洛璃想了一下。
“没想。”她说。
她笑了一下,很轻,不是歪,也不是标准,只是自然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说:“有一点乱。”沈昭宁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
四皇子走近,他看着洛璃,很久。
然后他说:“你刚才,说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评价她说的话,不是她的样子,是她的表达。洛璃看着他,她没有低头,她只是点了一下。
“你治好了她。”四皇子对沈昭宁说。
沈昭宁轻轻一笑,她摇头。
“我没动她。”她说。
她看向洛璃,语气很轻,“是她不想再演了。”
远处,漠离国使团已退,他们走得很快,像是需要时间重新写一份“国书”。宫中恢复如常,人来人往,灯起灯灭,但有一件事,已经无法恢复。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被看,她说过话,而一旦一个人在该被当作“物”的位置上说过话,她就再也不是那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