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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照规矩办事!”

“规矩?”楚宸骁盯着他。

书吏满脸眼泪,绝望地点头,“对......这就是规矩......”

这一瞬,整个后堂安静得像坟地。因为所有人终于意识到:空印根本不是漏洞。它是整个朝廷默认运行的一部分。而最恐怖的是:没有人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京城,入夜,雪又下了。户部后库灯火通明,几十名小吏来回翻箱,纸页声像潮水一样,一夜没停。因为楚宸骁下了死令:查所有旧档。尤其是:北河道近十年灾册,可越查,气氛越不对。

“这份不见了!”

“这里少了一册!”

“副档和主档对不上!”

整个库房越来越乱,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抖得拿不住册子。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人在提前清账。而且,对方比他们更熟悉户部。后库最深处。沈昭宁正坐在一堆旧册中间,炭火烧得很弱,她手边全是翻开的灾账,已经看了一整夜。

旁边小吏困得直打瞌睡,“沈姑娘......要不先歇会儿吧......”

沈昭宁没抬头,“把永熙十八年的副册递我。”

“还查啊......”

小吏嘴上嘀咕,还是赶紧翻箱。很快,一本发黄册子递过来,边角已经卷起,像被很多人反复翻过。

沈昭宁刚翻两页,动作忽然停住,“等等。”

小吏一愣。“怎么了?”

沈昭宁低头盯着其中一页,很久没说话,那是一份灾民登记册,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可奇怪的是:有些名字,像被人轻轻刮过,不是墨改,而是,被削掉了。沈昭宁眸色瞬间沉下,她立刻把册子移到灯边,火光一照,那些被刮过的位置。隐约浮出细痕,像有人故意把名字抹掉。

旁边小吏一下清醒了,“这、这是......”

沈昭宁低声:“拿水来。”

小吏连忙照做,她用湿布轻轻擦过纸面。下一瞬,几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慢慢浮了出来。

“李二牛,周小禾,刘阿满”全是人名,空气忽然安静。

小吏脸色一点点白了,“为什么......要抹名字?”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后翻,结果越翻,越让人发冷,大量名字都被削掉,有些是一整户,有些甚至连孩子名字都没留下,而后面对应的批注,几乎一模一样。“并流民,不计,减报。”

最后,整本册子的人数,从最初的一万四千六百人,变成了:三千二百人。

小吏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改账......这是把人抹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宸骁进了后库,肩上还带着雪气,“查到什么了?”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把册子递过去。

楚宸骁低头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紧,“这些痕迹是......”

“有人故意削掉了名字。”

空气一静,楚宸骁猛地抬眼。“为什么要削名字?”

沈昭宁轻声:“因为名字比数字麻烦,数字能改,可名字一旦留下,就说明这些人真的存在过。”

炭火忽然“啪”地炸了一声,屋里安静得厉害,楚宸骁低头看着那些模糊名字。很久没说话,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空印真正恐怖的地方,不是“假账”。而是:人会从账上消失。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又有小吏急匆匆跑进来,“殿下!又发现一批旧档!”

“在哪?”

“西库夹层!”

众人立刻赶过去,西库年久失修,木门一推开,满地灰尘,几个旧木箱堆在角落。锁已经锈死。

侍卫一刀劈开,里面赫然全是:“重录副册”。

沈昭宁翻开一本,瞳孔骤缩,因为副册第一页,赫然写着:“原册销毁后备用。”空气骤然冷了。

楚宸骁声音低沉:“什么意思。”

沈昭宁缓缓翻页,越翻,脸色越白,这些副册,根本不是正常备档。而是:“删减后的版本”。很多地方的人数,都明显少了一截,而且每本最后,都盖着同一个印,户部核验。

旁边小吏已经快站不稳了,“户部......也参与了?”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楚宸骁盯着那枚印,眸色越来越沉。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句:“京里教的。”

原来,不是夸张,是真的。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又翻到一页,动作猛地停住,那页边角,夹着一张极薄的名单,像是有人匆忙塞进去的,她抽出来,下一瞬,呼吸骤停。那竟是一份:“北河冻死灾民实录”。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实亡二万七千六百一十二人。”

而朝廷账上,那年北河灾亡人数:三千一百人。整个库房死一般安静,连风声都像停了。

小吏脸色惨白:“怎么会差这么多......”

沈昭宁缓缓翻开后页,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个后面,都写着:“未入册。”有人是冻死,有人是饿死,有人甚至全家都没留下,因为他们在“减报”时,被删掉了。沈昭宁指尖一点点发冷,她终于明白:那些空白册子里,真正被抹去的,从来不只是数字,而是:一整个个活过的人。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楚宸骁缓缓抬头,而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二万七千六百一十二人”的名单。

御书房里,静得吓人,皇帝坐在龙案后,没有说话。桌上,摊着那份名单《北河冻死灾民实录》。灯火摇晃,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层压在人胸口上的雪,而最刺眼的,是第一页那行字“实亡二万七千六百一十二人。”可朝廷当年的正式灾册上,只有“三千一百人”。差了整整两万多人,没人敢出声,御书房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谁能告诉朕,人去哪了?”

没人答得出来,因为这已经不是算错账,而是:两万多人,从朝廷记录里消失了。

刑部尚书额头已经见汗,“陛下......也许只是地方误报”

“误报?”皇帝猛地抬头,“误报能误掉两万人?那下一次是不是连城池都能误没了?”

整个御书房瞬间跪了一地。楚宸骁站在下首,目光一直落在名单上,那上头有很多名字,“周阿四,赵小禾,李大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偏偏,他们连死都没进朝廷账册。

沈昭宁轻声开口:“陛下,臣女查过当年旧档,北河灾年时,州府曾连续四次重核灾民人数,第一次上报:三万余人,第二次:一万八千,第三次:八千,最后。”她停了一下,低声道:“三千一百。”

空气安静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