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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主簿死后,京城忽然安静了很多,那些原本天天喊着“严查空印”的声音,像突然低了下去。因为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这案子查到现在,死的大多不是巨贪,而是些最底层的小官,主簿,书吏,驿卒,库丁。他们像一颗颗卡在巨大齿轮里的钉子,被硬生生碾碎了,可齿轮,还在转。

三日后,皇帝下旨:“彻查各州旧账。”

同时命楚宸骁与沈昭宁巡视北路,亲查灾册与仓粮,圣旨一下,整个北路官场几乎炸了,很多州县连夜补册,有人偷偷烧账,还有人直接病倒。因为没人知道,这一次查下去,到底会死多少人。北路,永安县。

沈昭宁一行到时,城门口正堵着大批百姓,吵闹声震天,“放粮!我们家已经断炊三天了!”

“账上不是说发粮了吗?”

几个衙役满头大汗,拼命拦人,县衙门口乱成一团。

楚宸骁皱眉:“怎么回事?”

旁边官员低声:“永安县最近在重核灾册,州府命他们暂停放粮。”

“为何暂停?”

“因为......人数对不上。”

沈昭宁脚步一顿,又是数字,她抬头看向那群百姓,很多人已经饿得站不稳,有妇人抱着孩子哭,还有老人直接瘫坐在雪地里。而县衙大门,死死关着,里面,却灯火通明,县衙后堂,十几个书吏正疯狂算账,算盘声噼啪乱响。地上堆满废纸,很多人眼睛都熬红了。

县令赵文昌更是满头冷汗,一看见楚宸骁,差点跪不稳,“殿、殿下......”

楚宸骁冷冷扫了一眼满屋账册,“外头百姓快饿疯了,你们在干什么。”

赵文昌脸色发白,“下官......在重核灾民数。”

“核了几天?”

“三天。”

“还没核完?”

赵文昌喉咙发紧。

“因为州府要求重新复验......”

“为什么复验。”

“因为之前人数报多了。”

沈昭宁忽然开口:“报多多少?”

赵文昌沉默了一下,低声:“两千。”

“现在多少?”

“四千七百人。”

“原本呢?”

“六千七百。”

空气一下静了,沈昭宁盯着他,“为什么减?”

赵文昌忽然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却忽然红着眼开口:“因为粮不够!”

赵文昌猛地回头:“闭嘴!”

可那书吏像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把算盘摔在桌上,“本来就不够,州府说只能按四千人发,多出来的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可怎么想?百姓天天堵门,库里已经见底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眼睛都红了,“我们三天没放粮,不是不想放,是根本不知道该给谁活!”

整个后堂忽然安静,连算盘声都停了。

赵文昌脸色惨白:“住口......”

可那书吏已经崩了,“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们改数字?为什么上头一句‘减报’,下面就得删人?删到最后......”

他指着外头,声音发抖,“外头那些人怎么办?”

没人说话,因为没人答得出来。

楚宸骁缓缓看向赵文昌,“州府是谁下的令。”

赵文昌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掉,半晌,才低声:“北河道转运司。”

“原话是什么?”

赵文昌嘴唇发白,“他们说......账不能太难看。”

空气彻底冷了,沈昭宁忽然觉得很荒唐,外头那么多人快饿死了,可上面最在意的,居然是“账好不好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哭喊,“不好了,有人倒了!”

众人立刻冲出去,县衙门口,一个老妇人倒在雪地里,已经没气了,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孩子吓得直哭,旁边百姓一片混乱。

有人喊:“她排了三天队,就等领粮,今天又说不发了,人直接饿没了!”

雪落在老妇人脸上,很快化开,她怀里,还死死攥着一张领粮牌,上头写着“灾户编号:四千九百二十一。”可现在,永安县账上灾民“四千七百人。”也就是说,她已经被减掉了,空气一下安静得可怕。沈昭宁缓缓蹲下,看着那块木牌,许久没动。她终于真正意识到,那些被删掉的数字,不是抽象的,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书吏忽然低声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殿下,您知道我们现在每天最怕什么吗?”

楚宸骁看向他,书吏声音发哑:“不是怕查账,是怕今天又得划名字,因为每划一个。”

他抬头看向外头灾民,声音轻得发颤,“就等于告诉一个人,你不算数了。”

永安县死人之后,北路官场彻底慌了,因为事情已经压不住了,灾民堵衙,饿殍遍地,再加上空印案越查越深。所有人都开始害怕,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自己。而就在这时,楚宸骁收到了一份名单,北路诸县中,有一个地方,账目最干净,没有空印,没有补录,没有删册,甚至连骑缝都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县名:清平码头县。送来名单的御史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激动:“殿下,终于查到真正守规矩的人了,此县三年无补账,所有账册全部按时上报,连空印都没出现过,整个北路,只有他们最干净!”

屋里不少官员终于松了口气,因为查到现在,整个朝廷几乎快陷入一种绝望,所有地方都有问题,所有人都在改数字,如今终于出现一个“守规矩”的地方,简直像黑夜里看见灯。

连楚宸骁都沉默了片刻,“县令是谁?”

“蒋志远。”

“人如何?”

“极清廉,为官十六年,从无污名。”

“百姓风评呢?”

那御史顿了一下,“......一般。”

楚宸骁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沈昭宁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两日后,一行人抵达清平码头县。刚进城,沈昭宁就察觉到了不对,太安静了,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冷冷清清。很多百姓缩在墙边,神情麻木,没人喊冤,没人闹事,甚至连乞丐都没几个,安静得不像灾年。

可偏偏,这种安静更让人不舒服。县衙外,县令蒋志远亲自迎接,五十出头,瘦,很瘦。官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破了边,看起来确实像个清官,他行礼时一板一眼,连角度都像量过,“下官蒋志远,恭迎殿下。”

楚宸骁点头,“听说你这里,从不用空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