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看见楚宸骁,还是挣扎着想起身,“罪臣......”
楚宸骁皱眉,“别动了。”
崔岩咳了很久,才低声:“殿下是来问空印的?”
楚宸骁沉默片刻,“本王想问,你们为什么都抢着认罪。”
牢里忽然安静,崔岩看着昏暗牢顶,很久,忽然笑了,“因为总得有人死。”
沈昭宁心口微微一沉。
崔岩继续:“案子查到今天,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若没人认罪,朝廷怎么收场?”
楚宸骁声音冷了:“所以你们就替上头扛?”
崔岩慢慢摇头,“不是替谁扛,是因为我们知道。”
他咳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哑,“再往上查,会死人更多。”
空气一下静住。
楚宸骁盯着他:“什么意思?”
崔岩缓缓道:“殿下,您查过地方,也查过六部,那您应该知道,很多账,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若真彻底翻。”他低低笑了一下,“整个大楚都会一起掉下去。”牢房死寂。
崔岩看向楚宸骁,眼里竟带着一点疲惫的怜悯,“殿下,您以前是不是一直觉得,查清就好了?”
楚宸骁没说话,崔岩轻轻道:“可有时候,真相后面,不是公道,是塌。”
这一瞬,楚宸骁忽然觉得胸口发沉,因为他发现,连这些最底层的人,都已经默认“天下不能真的翻到底。”他们甚至愿意自己去死。只为了,让事情停在这里。就在这时,崔岩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边角卷得厉害,像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罪臣这些年记的。”
楚宸骁接过,翻开第一页,动作忽然停住,因为上面记的,不是账,而是“今日补账三百石,百姓领到粮,未死人。”再往后,“重改灾册,多领粥粮,活三十一户。”每一页都不是数字,而是,人。楚宸骁握着册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崔岩轻轻笑了笑,“我们这些人,早就算不清账了,后来,就只敢偷偷算,今天,有没有少死几个。”
崔岩死了,死在那场谈话后的第三天,刑部送来的消息很简单“病亡。”可沈昭宁知道,他其实早就撑不住了,那个老主簿,这些年大概一直靠一口气活着,如今案子查到这里,他终于可以闭眼了。而真正让沈昭宁难受的,是崔岩留下的那本小册,那册子如今还放在案头。翻开第一页,不是账,是“今日多活三十一户。”再往后,“借粮未报,保住一村。”密密麻麻,全是这种字。像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最后终于放弃了数字,开始偷偷记人。
夜很深,烛火轻轻晃着。沈昭宁坐在桌前,许久没动,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楚宸骁走了进来,他这些日子瘦了很多,眼下甚至有淡淡青色。像很久没真正睡过。
“殿下?”
楚宸骁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暖炉放到她手边,动作很轻。沈昭宁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最开始查空印时,楚宸骁最讨厌别人“变通”。那时的他,像一把极直的剑。可现在,他居然会在半夜,沉默地给她送暖炉。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轻轻炸裂,过了很久。
楚宸骁忽然低声:“今天刑部又送来三份认罪书。”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
“都是底层小吏,没有一个牵扯上官。”他停了一下,“我以前觉得,他们是在逃罪,现在才发现。”他声音低得有些发哑,“他们是在保整个局。”
沈昭宁抬头看着他,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楚宸骁终于真正开始明白了。从前,他相信,法能纠错,查案能清天下,抓贪官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在,他终于看见,这个天下,不是靠“对”活着的,而是靠无数人,拼命在裂缝里补。就在这时,楚宸骁忽然看见桌上的小册,他伸手翻开。第一页,“活三十一户。”第二页,“活九人。”第三页,“今日未冻死人。”楚宸骁手指忽然停住,很久,没翻下一页。
沈昭宁轻声:“崔岩记了一辈子账,后来,他只敢算这个了。”
屋里一下安静,楚宸骁低头看着那册子,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却笑得很苦,“我以前一直觉得,账就是账,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现在才发现。”
他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原来人活着,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这一瞬,沈昭宁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酸,因为她终于看见,这个从小活在规矩里的皇子,开始学会看“数字之外”的东西了。第二日,朝堂再次议空印,这一次,气氛明显变了,刑部照例请旨严办,兵部也主张继续抓人。
可楚宸骁却第一次出声打断,“北路安县认罪案,暂缓。”满殿一静。
刑部尚书一愣:“殿下?”
楚宸骁平静道:“先补粮,待春荒过去,再审。”
兵部尚书立刻皱眉:“可若不立刻定罪......”
“人死了。”
楚宸骁忽然抬眼,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你们拿什么审?”
空气骤然一静,众人忽然发现,楚宸骁变了,从前的他,绝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他最重规矩,可现在,他居然开始“先保人。”
兵部尚书还想再说。
楚宸骁却淡淡道:“灾民断粮时,朝廷可以等程序,死人不能等。”
整个朝堂忽然没人出声,因为这句话,太像沈昭宁了。沈昭宁站在侧列,也微微怔住,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朝堂争执时。
楚宸骁还冷冷问她:“法若开口子,天下怎么办?”
如今。他说:“死人不能等。”
原来,人真的会变。散朝后,长廊里风很冷,楚宸骁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沈昭宁追上去,轻声:“殿下今日,得罪了不少人。”
楚宸骁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他们怕的是查案,现在才知道。”
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宫墙,“他们怕的,是有人开始不按老规矩活。”
风从长廊吹过,沈昭宁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已经和最初那个“法不可改”的四皇子,完全不一样了。就在这时。
楚宸骁忽然低声:“昭宁。”
沈昭宁微微一怔,楚宸骁却像没察觉,只是看着远处灰白天空,轻轻道:“我以前以为,国法是直的,现在才知道。”
他声音低得像叹息,“人活着,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