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整个大楚,默认存在的一层“缓冲”。地方来不及,就先补,粮不够,就先调数字,死人太多,就先压报,税银缺口,就先拿旧账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可所有人又都必须继续这么做。因为,真相太重,天下承受不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出事了!”
楚宸骁猛地回头,“说,南州知府自尽了!”
空气骤然一滞。
“为什么?”
那小吏声音都在抖,“因为朝廷开始重查旧账,他留下遗书说,若按实册,南州十年灾数皆假,他不敢再查了......”
屋里彻底安静,沈昭宁缓缓闭上眼,又一个人,被压垮了。可真正压死他的,不是贪污,而是,他终于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的“规矩”,原来本身就是假的。外头暴雨越来越大,雷声滚过京城,像整个大楚都在摇。
楚宸骁忽然低声:“昭宁,你说,若把这本册子公开,天下会怎样?”
沈昭宁沉默很久,最后,轻轻道:“会乱,可若永远不公开。”
她低头看着那本总转册,声音轻得发涩,“那些被数字吃掉的人,就永远没人记得了。”
烛火摇晃,总转册静静摊在案上,像一本写满谎言的国书,而直到这一刻,空印案才终于真正露出了它的名字,空印局。不是某个人的局,而是,整个帝国,一起活进去的局。
总转册曝光后,京城第一次真正乱了,不是百姓乱,而是朝廷乱,因为所有人终于看见,空印不是漏洞。而是,朝廷自己默许的活法。于是,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一下裂开了。
御史台疯了一样上折,“请立刻封存总转册!”
“此等妖册,不可流传!”
“若传出去,天下人心必乱!”
而另一边,也有人开始疯狂推卸,户部说兵部默许,兵部说地方先坏规矩,地方则上奏“若不补账,朝廷根本收不到册。”整个大楚,像忽然开始互相指认,谁都想把自己摘出去。可偏偏,谁也摘不干净。三日后,大朝,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吓人,满朝文武几乎全部到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皇帝要定空印案最后的方向,是继续查,还是到此为止。殿内安静得厉害,皇帝坐在高处,脸色沉得像铁,案前,摆着那本总转册,没人敢看,因为那东西现在已经像火,谁碰。谁死。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空印案查至今日,诸卿说说,该怎么办?”
空气静得可怕,没人先动,因为谁都知道,这时候第一个开口的人,很可能就会被卷进去。
终于,兵部尚书跪了下来,“陛下,臣以为,当严惩主犯,以安天下。”
皇帝冷冷看着他,“谁是主犯?”
兵部尚书顿了一下,“户部侍郎江明远,另,凡参与空印者,皆当论罪。”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脸色瞬间白了,因为:“凡参与者。”这四个字太重,重到,满朝可能都跑不了。果然,下一瞬。
户部立刻有人出列,“若按此论,天下州府怕要空一半!难道所有人都杀?!”
兵部尚书冷声:“法就是法!若人人犯法而不罚,国法何存?”
刑部也跟着附和:“若不严办,天下以后谁还守规矩?”
很快,朝堂再次吵成一片,有人主张大狱,有人主张止查,还有人开始拼命撇清自己。整个金銮殿乱得像菜市,而皇帝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
他忽然重重拍案,“够了!”
大殿瞬间死寂,皇帝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你们现在知道怕了?”
没人敢抬头。
皇帝冷笑:“这些年,账是你们做的,印是你们盖的,如今出了事,倒开始问朕该杀谁?”
空气冷得发僵,就在这时。
楚宸骁忽然出列。“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向他,整个大殿也静下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四皇子的态度。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
楚宸骁缓缓开口:“若按律,参与空印者,确实都该论罪。”
不少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可下一句,却让整个朝堂更安静了。
“但若全杀,天下立刻就会乱。”
空气一滞。
兵部尚书立刻皱眉:“殿下!”
楚宸骁却没停,“北路春粮刚稳,西南旱灾未平,边军今年军册尚未重核,如今若大开杀戒,谁补账,谁调粮,谁守地方。”
没人说话了,因为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现在的大楚,已经不是“想不想杀”。而是“根本杀不起。”就在这时,沈昭宁缓缓抬头,她看着那满朝争吵的人,忽然觉得很荒唐。
查到今天,所有人居然还在问:“该杀谁?”可真正的问题,难道不是:“为什么整个天下,已经到了不造假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吗?”
于是,她终于出列,“臣女有一句话。”
空气瞬间一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昭宁每次开口,都会把事情再往深处掀一层。
皇帝沉声:“说。”
沈昭宁缓缓看向群臣,“臣女想问,若今日真按律杀尽空印官员,那明年,谁还替朝廷送粮?”
没人说话,她继续:“若流程不改,时限不改,驿制不改,那下一批官员上任后,会不会继续空印?”
空气死寂,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会,一定会,只要制度还在,空印就永远不会消失。
沈昭宁轻声:“所以如今的问题,从来不是该杀谁,而是......”
她抬头,声音不大,却像直接砸进所有人心里,“这个天下,到底还能不能只靠砍头运转。”
沈昭宁那句话之后,朝堂彻底安静了,没人再喊“尽数问斩。”,也没人再提“宁杀错不放过”。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杀,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可问题是,不杀,朝廷又怎么向天下交代?于是,整个京城陷入一种极压抑的僵局,刑部不敢轻判,皇帝迟迟不下最后旨意。地方官员则一个接一个上请罪折,像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
终于,三日后,那个人出现了,北河县令,周成,那个最早留下认罪书的人。他没有等刑部提审,而是主动上京。进城那天,京里下着很大的雨,百姓站在街边看,都以为会看到一个贪官。结果,马车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衣袍旧得发白。鞋边甚至裂了口,瘦,很瘦,像常年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