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气得脸都红了:“胡说八道!”
她刚要上前,却被沈昭宁轻轻拦住,“没用。”
“姑娘?”沈昭宁望着那几个迅速低头的百姓,轻声道:“现在最可怕的东西,已经不是妖书了。”
青竹一怔,沈昭宁缓缓道:“是怀疑。”
风吹过长街,酒旗轻晃,她忽然发现,如今整个京城,所有人都在互相观察,谁说错一句话,谁神色不对,谁半夜点灯,都会被怀疑。而这种怀疑,甚至不需要证据。
因为妖书已经让所有人相信:“每个人都可能藏着秘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骚动,“抓住他!”
人群瞬间炸开,一个灰衣男人拼命往前跑,后面几个家丁疯了一样追,“别让他跑了!”
男人边跑边喊:“我没写!真不是我!”
沈昭宁皱眉:“怎么回事?”
旁边卖糖炒栗子的老板压低声音:“听说是个账房先生,前几天妖书写了他东家亏银,结果东家觉得是他泄露的,今天直接让人抓他。”
“那真是他写的?”
老板立刻摇头:“谁知道?”
“可现在谁还敢赌?”
下一瞬,那账房已经被扑倒在地,几个家丁死死按着他。
男人拼命挣扎:“我没写妖书!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们信我!”
可根本没人听,周围百姓甚至还在后退,像生怕沾上什么,而最可怕的是,那个东家,居然真的相信:“是他泄密。”
沈昭宁站在人群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慢慢爬上后背,因为她终于意识到,顾闻渊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写书,而是,让所有人开始互相怀疑,而一旦开始怀疑,人就会自己毁掉彼此。半个时辰后,沈昭宁去了城南码头,这里比前几日更乱。顺天府和锦衣卫都在查船,工人们一个个神色紧张,像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扣上“妖书同党”的罪名。
沈昭宁刚下车,段沉便从码头另一头走来,他明显几夜没睡,眼底发青,“沈姑娘也查到这里了?”
“嗯。”
两人并肩往前走,河风很冷,码头上堆满纸货。段沉低声:“查了三天。”
“查出什么了吗?”
“查出很多人开始撒谎。”
沈昭宁抬眸,段沉冷笑了一声:“有人说不认识纸商,可昨天又偷偷给纸商家送钱。有人说从未见过妖书,结果屋里藏了十几本。还有个船工,因为怕被怀疑,半夜自己跑了。”
他顿了顿,“结果逃跑时被当成嫌犯,当场射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河风吹动木船,发出轻轻撞击声。
沈昭宁忽然低声:“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很多人做事,已经不是因为真有罪,而是因为害怕被怀疑。”
段沉脚步微微一顿,半晌,他淡淡道:“所以京城才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我没偷纸!”
“那你怀里藏什么?”
几个官兵正围着一个少年,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衫破旧,脸色却白得吓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包东西,官兵一把夺过。散开的瞬间,无数纸页飘落满地,竟全是手抄妖书,四周瞬间安静。
那少年吓得发抖:“我、我只是抄着卖......我没害人......我娘病了,我缺银子......”
没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妖书已经开始变成“生意”了。甚至不再需要幕后之人散播,百姓自己会抄,自己会卖,自己会传。沈昭宁低头捡起一页,那字迹歪歪扭扭,明显不是原版。可围观的人,还是拼命伸头去看,因为没人关心真假。他们只想知道:“下一页写谁。”这一瞬,沈昭宁终于彻底明白,书,已经不重要了。真正危险的是:所有人都开始沉迷怀疑。
而这种东西,一旦蔓延,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夜里,沈昭宁回府时,整条长街都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门关得极早,像所有人都怕夜里再掉下妖书,可就在马车经过长宁巷时。
忽然,有人低低说了一句:“沈姑娘。”
青竹瞬间警觉:“谁?”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个披斗篷的人站在那里,看不清脸,他没有靠近,只是轻轻放下一本册子。随后转身离开,动作平静得诡异。
青竹头皮发麻:“姑娘!别碰!”
可沈昭宁已经下了车,她缓缓捡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你终于发现了。沈昭宁眸色骤然一沉,下一页:书不是重点,人心才是。
那本新妖书,沈昭宁看了整整一夜,因为它和之前所有册子都不一样。前面的妖书。写的是:秘密,流言,朝堂。可这一本,却像在“说话”。第一页:你终于发现了。第二页:书不是重点,人心才是。再往后,居然一整页空白,只有最后一句:现在,他们开始互相咬了。
灯火摇晃,整间屋子静得可怕,青竹坐在旁边,越看越发毛:“姑娘......这人是不是疯子?”
沈昭宁却缓缓摇头,“不,他太清醒了。”
正因为清醒,才更可怕,因为写书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能毁掉京城的,从来不是几本书。而是,人自己心里的猜疑。而此时,整个京城,已经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最明显的是:没人敢乱说话了。茶馆里,说书先生忽然改讲的书,讲到一半,下面有人忍不住:“别讲了,讲讲妖书啊。”满堂瞬间安静,那说书先生脸都白了,因为前两天,醉仙楼那个,才刚被一箭射死。
于是他立刻低头赔笑:“不讲不讲......诸位喝茶,喝茶......”
整间茶楼,再没人接话,空气尴尬得发紧。最后,竟连喝茶声都小了,而这样的沉默,正在京城到处蔓延,以前百姓骂官,现在不敢了。以前官员议政,如今也只敢打哑谜,甚至连家里人说话,都开始互相试探。兵部侍郎程岳,这几日已经搬去书房睡了。因为自从外宅被妖书揭出来后,程夫人再没跟他说过一句正常话。昨夜,他只是随口问了句:“今日谁来过府里?”
程夫人忽然冷笑:“怎么?怕我也写妖书?”
程岳当场噎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下意识怀疑了一瞬,而另一边,顺天府也越来越压不住了。
“大人!城西又打起来了!”
周川曜已经麻木:“这次又因为什么?”
“有人说邻居天天半夜写字,怀疑他在抄妖书。”
“结果呢?”
“结果人家是在给儿子抄《千字文》......”
周川曜闭上眼,很久没说话,他忽然觉得,整个京城都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