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圆?”何义岩愣了一下,“这个跟甜丸看着没什么区别吧?”
“何先生,您先让何老太太尝尝。”
虞问芙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香味飘了出来,何老太太吸了吸鼻子,一愣,“阿义,扶我起来。”
何义岩看向母亲,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怎么的,她的眼睛好像有点湿润。
他赶紧扶起她,“阿妈,您慢点。”
何老太太喘着气,语气很慢:“阿义,给我尝尝。”
何义岩端过碗,舀了一颗吹了吹,喂给母亲。
何老太太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何义岩赶紧放下碗,接过虞问芙递过来的纸巾,给母亲擦着眼泪,“阿,阿妈,您怎么了?”
“阿义,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忆中的味道是潮汕味,却从来不知道其实是福建味。
她又咬了一口,馅料在嘴里散开,花生碎咯吱咯吱,芝麻的香混着花生油的醇厚。
她点着头,“就是这个味道,这个甜丸馅用的是花生油。”
虞问芙点头,“是的,潮汕人的是用猪油,而福建人更喜欢用花生油,我猜您小时候吃的应该就是花生油。”
老太太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连连点头,还是重复着那句话:“就是这个味道,原来我阿妈做的是福建的上元圆。”
她闭上眼,慢慢嚼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中。
何义岩看着母亲一勺一勺地吃着,眼眶也红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他本来以为没任何办法了,可没想到事情还会有转机。
他转头看着虞问芙,“虞小姐,你是怎么想到做上元圆的?”
虞问芙说:“我看到了刚才那个师傅做的甜丸,他的厨艺挺好,所以我觉得何老太太可能想尝的并不是厨艺,而是记忆中的味道,于是我问了佣人,才得知老太太是在福建泉州出生的,就想着试试。”
何义岩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虞问芙,“你有心了。”
虞问芙摇摇头,“何先生客气了。”
何老太太一口气吃完六颗甜丸,精神似乎都好了不少。
她看着虞问芙,“你叫什么名字?”
“虞问芙。”
何老太太拍了拍床沿,“阿芙,你过来坐。”
虞问芙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老太太看着她,禁不住点头:“长得漂亮,厨艺也好,你是福建人?”
虞问芙摇摇头,“不是,我是香港的。”
“香港?”何老太太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大儿子,“你在香港做什么?”
“我是厨师,在庙街开了一家卤味店。”
何老太太点点头,“庙街我去过。”
“何老太太,您想吃什么尽管说好了,我都可以做给您吃,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叫我阿婆就好。”何老太太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胖过,生阿义那年,胖到了一百五十斤,走路都喘气。”
“后来得了糖尿病,怎么吃都胖不起来。”
虞问芙握住何老太太的手,“阿婆,您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会胖起来的。”
何老太太看着虞问芙,“我阿妈以前总说吃东西吃的不是味道,而是回忆。”
她看着窗外的晚霞,“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觉得她说得太玄,现在老了才明白,吃的还真是回忆。”
她看着窗外,晚霞从橙红变成了紫红,她的目光变得飘渺。
“阿芙,你看到外面的晚霞了没?”
虞问芙点头。
“我阿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日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们都已经吃过晚饭了,她忽然说要吃一碗面线糊。”
何老太太缓了缓,“我煮了,她说我没放盐,可是我明明放了,我又帮她撒了点盐,她吃完后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何老太太的眼睛变得浑浊起来。
虞问芙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阿婆,我想问您个事。”
何老太太收回视线,“你说。”
虞问芙看着她的眼睛,“您为什么不愿意去做透析?”
何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别人做,要扎针,要躺好几个小时。”
“您,怕疼?”
何老太太笑着摇头,“不是怕疼,是没意思。”
她再次看向窗外的晚霞,“我这把年纪,受那个罪做什么?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有什么区别?我这身子各种病,早点走,早点解脱。”
虞问芙看着她说:“当然有区别,透析不是受罪,是为了多活几年,您想想何先生,他那么孝顺您,如果您都不愿意试试就走了,他怎么办?他心里会永远扎一根刺,永远拔不掉。”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知道,小儿子是个孝顺的孩子。
但是,她已经拖累他两年了,还要再拖累下去吗?
“我……”
虞问芙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
“阿婆,您不是喜欢吃我做的菜吗?您答应我,好好治病,赶快好起来,到时我带您去香港玩,给您吃我做的卤味和糖水,您肯定会很喜欢的。”
虞问芙继续说:“我那个店,每日排队的人很多,去得晚了还买不到呢,阿婆,您不想去看看吗?”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想。”
虞问芙拿起床头的纸巾,递给她,“阿婆,那咱们就去做透析好吗?”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嗯。”
何义岩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再也忍不住了。
他走进来,蹲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另一只手。
“阿妈,您就听虞小姐的吧,咱们先去试试,不行就不做了,行的话,我陪您去,每次我都陪您去。”
老太太看着儿子,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这两年,儿子老了很多。
她点点头,“好,去试试。”
何义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哽咽着说:“多谢阿妈。”
又转头看向虞问芙,“多谢虞小姐。”
虞问芙摇头,“不用谢,您赶紧去给阿婆办住院手续吧,透析要提前预约,越快越好。”
何义岩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好,我这就给医院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