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灯光从院门口的大灯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挂到眼角,怎么也收不住。
不少人拿到钱,就地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红票子,拇指食指捻着边角,一张一张地数。
旁边的人笑他:“数啥?还能少你的?”
数钱的人没抬头,嘴里念叨着:“不是怕少,是想多摸两下。”
数完,把钱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了。
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一口灌下去,长出一口气。
三妗子站在灯下,碗里的汤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光顾着看手里的钱。
旁边的苏兰催她:“喝汤啊,凉了就腥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钱小心地放进兜里,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笑得比谁都欢。“兰姐,谢谢,谢谢你家和荞娃!”
“有啥谢的,咱家有事,不是你们第一个跑过来帮忙,这是你们应该的!”娘家人和族人,相当给她长脸,他们是最早到位的一批,挣到钱,是他们的用心和付出,应有的回报。
又有领到钱的苏家人出列,围观的大家伙不由笑问。
“多少钱?”
“五千二。”这是又是一个第一天就来的苏家族人,声音都高了半度,“这辈子头一回,我们家头一回一个月挣这么多。”
旁边几个妗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自家的数目。
有人多些,有人少些,但都比以前挣得多得多。
一个年轻媳妇低着头数完,抬头说:“我这十来天挣得,比得上之前外出打工一个月的进项了。”
他们文化不高,出去找工作,也都是工厂之类,给的工资极其有限。大多数都是熬时间,再去掉开销,真得剩下不了太多,哪有如今手里的钱,都是实打实净挣的!
“说谁不是呢!”又一个媳妇子感慨,他们是家里有孩子有老人,牵绊着走不开,不敢走远,家门口这么踏实的把钱挣了,还不用向之前村里在工地上干得,拿不到钱,大过年的好在外面讨薪那样心酸,吃饱喝足,只要把活干就行,多好的事!
在场的人,有人已经喝完了汤,蹲在墙角抽烟,跟旁边的人唠嗑;有人端着碗还在喝,舍不得放下;有人把锅盔掰碎了泡在汤里,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更多人,在看着,等着一个村里的人一起回去,他们带着钱,相互照应,才是最安全的。
大家的眼里,全是动容的喜悦。没什么,比付出了就能拿到回报,更让人欢喜的事情!
苏老七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钱,没数,就那么攥着。不用数,他都知道,这半个月挣下了至少半年的钱,他凭手艺吃饭,应该是在场拿到钱最多的。
比起他流动营业,这收入靠谱多了!
旁边人问他:“你不数数?”他摇摇头:“不用数,荞娃给的,差不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端起碗,把锅盔掰碎了泡在汤里,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嚼了两口,忽然说:“荞娃,食堂起来后,用人不?不嫌弃,我给你继续做厨子,还想稳定再多挣点。”
旁边人看他,他嘿嘿一笑:“我干稳定的,月月拿钱,多干点活,不就多了?不比在家闲着,三五不时等机会挣得安稳!”他也算上了年纪,再加上,现在村里娃讲究排场,就在县里酒店办,乡厨并没有那么好做,他也有些跑不动了。
现在,有机会,他不抓住,应聘上岗,那就是傻帽。用生不如用熟,他有先天优势。
“七舅,你乐意帮忙,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咱们食堂大厨的位置,非你莫属!”钟荞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应下。“待遇明天给您详谈!”
她正需要人手,七舅的手艺靠得住,他选择加盟,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院子里人多,但不乱。
领了钱的,都自觉地往边上靠,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一个个的,工时都差不多,拿到的钱也大差不差。知道后面有人排队,也没人耽搁,快速确认签字,拿了钱就到一边去。
有人拿着钱对着灯光看,旁边人笑他:“还怕假的?娃给的钱,还带着银行的封条呢,现从银行取的,能有假?”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钱小心地叠好,塞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又拍了拍,踏实了。
苏家村的人领完钱,其他四村的人跟着上前。
他们站在院子边上,等着同村的人一起。
有人蹲着抽烟,有人靠着墙喝水,有人在低声算账。
沙梁子领头的那个汉子把钱数完,抬头说:“咱们村今天来了二十三个,都领了?”旁边人应了一声,他又说:“那等会儿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旁边几个村的也陆续领完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钱领完了,各村领队就开始招呼:“咱们村的,走不走?”那边应:“就来,就来,一起走。”
钟荞站在桌边,发完最后一份钱,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手里的登记本,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扬声问了一句:“各位长辈们都确认好了,没有问题了吧?除了咱家们,再有问题,我可就不认了!”她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玩笑。
大家伙都笑了。“没问题!荞娃你的手准得很,这有什么问题!”
有人大声说。旁边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多了我们也不退!”
笑声又起了一阵。
钟荞也笑了,把登记本合上,交给旁边的钟敬堂。
“大家伙还是和之前一样,相伴回家,务必把钱放好。”她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明个儿结伴去存了。”
大家拿到钱是好事,就怕有那粗心的,万一丢了,到时候又是难为。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以前谁家卖了粮,钱揣在兜里,路上颠丢了,一家人找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找到。他们尽可能的规避,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不希望让这欢喜事,变成不完满的遗憾。
钟老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扬声说:“都听见了?钱放好,别丢了!谁要是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众人应着,有人把口袋按了按,有人把钱从裤兜换到贴身的口袋里。
“明早离得近的,大家伙要是有时间,可以过来帮忙收菜,还要五十人左右,一小时五十块钱!”钟荞笑着问询,“要起得早,四点就得到位,所以太远的大家伙别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离得最近的两个村里人把手举的高高的,生怕看不见把谁漏下了,三四个小时就又是一两百入账,谁不想继续干。
钟荞把能来的登记下,其他没有选到的,有些遗憾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到底有些距离,大半夜赶路过来太费事。
这一点儿,以苏家村人最为遗憾,他们怎么就距离沙泉最远,不然,荞娃铁定最先用他们啊,他们才是最亲最可靠的!
张同江一行人一直站在院子边上,没有急着走。他们看着大家领钱,看着大家数钱,看着大家把钱小心地揣好,脸上也跟着笑。
等到最后一个外村人领完钱,张同江才走上前,跟钟荞握了握手。“钟荞同志,做得很好,大家伙的欢喜和收入,我们都看得,跟着欢喜。我们也该走了。”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忙了一天,早点歇着。”
钟荞点点头:“张县,我们送你,慢走。”
张同江转过身,看向院子里那些还在等同伴的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往村口张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村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工地上的几盏灯还亮着,模模糊糊的。
“我们在前面引路。”张同江忽然安排道。
旁边刘建国愣了一下,跟着点头:“大家伙路上慢行,注意前后,宁慢不赶快。”他看了看身后那些还没走的同志们,“反正都这个点儿了,最后再做点儿有意义的事情。”
刘建国没有迟疑,转身招呼其他人:“走走走,咱们送一程!”那些县里来的人,虽然也累了一天,但没人推辞。
司机发动车子,三辆车子一字排开,打开大灯,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照亮了村口那条土路。
几个村的领队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张县,这哪能让你们送……”
张同江摆摆手:“顺路,顺路,走吧,别耽搁了。”
大家伙顿时,赶紧上了车,大家有序排开,县里的司机率先开出,在前方引路。
张同江一行走在最前头,车灯照亮前路,大家跟在后面,电瓶车摩托车三轮车的车灯相继都打开,最后是苏振江兄弟的皮卡压阵,同样打着车灯,照亮尾路,前后逶迤的车队,练成了一道光亮长龙。
走到村口,张同江从车里,回头看了看。
钟家的院子里,灯光还亮着,那些人影还在晃,前后车守护的光亮长龙里,大家脸上,都是满足兴奋的欢喜笑容!
是喜不胜收的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