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菅野麻由美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离开日本赴美进修临床心理学三年,回国后又在其他企业担任了一年心理咨询师,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两种文化间的微妙切换。
她因为个人原因在美国待了整整一年,最近才刚刚回来,原本以为有了一年空窗期不好找工作,没想到日本工会要求每家公司尽量配备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师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然而,当秘书将她引向这扇门时,心底依然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日式职场”的紧绷感。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淡雅而专业。这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习惯——永远保持一种让人安心、不过分张扬的姿态。只是,她没想到这家日化公司的面试,会直接安排在社长的办公室。
带她上来的早川秘书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先漫了过来,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暖融融阳光,倒比门外紧绷的空气松弛不少。菅野麻由美定了定神,跟着早川秘书跨进门槛,抬手轻轻带上了身后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门外的任何声音。
办公桌后坐着的年轻女人抬眼看来,乌黑的发松松挽在脑后,浅灰色的真丝衬衫衬得肤色愈发干净透亮。正是阳花日化的社长清水葵,她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的简历封面上,对着早川秘书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先出去吧。”
早川秘书应声带上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相对的安静。菅野麻由美挺直脊背,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温和:“清水社长您好,我是今天来面试的菅野麻由美,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
清水葵的目光顺着她剪裁得体的西装裙往上,落在她浅笑温和的眉眼上,和简历上的照片分毫不差,也和她档案里留存的前任菅野麻由美入职照片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清水葵打量面前人的同时,菅野麻由美也在悄悄审视整间办公室。环顾四周,整个房间除了沙发、办公桌、公文柜等办公必需用品,只有一个立式衣帽架和折叠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物,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女性的办公室,颜色单调且老气。
麻由美下意识在心里利用专业知识对整个空间进行画像分析:空旷整洁且毫无多余私人装饰的办公空间,说明使用者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极强的控制欲之下,又藏着不愿为人所知的私密边界——主人不希望任何私人细节暴露在来访者面前,更不会允许外人随意窥探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很快收敛起打量的目光,腰背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挺直姿态,既没有贸然开口打破沉默,也没有因为清水葵长久的注视而露出局促不安。作为临床心理咨询师,她比普通人更清楚面试中沉默博弈的分量,先沉不住气的那一方,往往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请坐吧。”清水葵伸手示意了对面靠窗的沙发,指尖却在桌面下悄悄攥紧了,“之前看你的简历,在美国进修的是临床心理方向,还做了一年企业心理咨询,对吗?”
菅野麻由美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拘谨,她轻轻颔首,语气从容:“是的,主要负责处理员工的压力疏导和人际关系调解,也接触过不少创伤后心理重建的案例。知道阳花日化在招专属的企业心理咨询师,正好匹配我的方向,就过来试试了。”
清水葵端起桌上的马克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黑咖啡,目光始终稳稳落在对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说起来很巧,我们公司之前也有一位叫菅野麻由美的心理咨询师,和你同名同姓,年龄也一样,也是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进修的临床心理学。”
“是吗?”对面的女人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惊讶和疑惑,“可我们专业只收了我一个日本女性。”
“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她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那真巧。”
她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眼神坦荡得没有半分闪躲,仿佛只是单纯对这件巧合的事感到好奇。
清水葵指尖摩挲着马克杯温热的杯壁,看着对方自然流露的惊讶,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果然,之前的那个菅野麻由美是假的吗?’
“菅野小姐,可以问一下你这一年的空白期吗?”
清水葵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却悄悄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这是她特意留到最后的问题,就等着看对方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冒名顶替,这一年的空白期必然藏着破绽;就算只是巧合,也能借此观察她应对问题的态度,看是否符合心理咨询师应有的职业素养。
菅野麻由美听到这个问题,放在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却没有露出慌乱的神情,反而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坦诚得没有半分遮掩:“说起来是私事。那一年我母亲癌症恶化了,我在美国的老师帮忙介绍了一位知名医生,我就留在那边陪她做完手术和术后化疗,所以这一年没有工作。”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清水葵心里已明白,眼前的菅野麻由美才是真的,语气中带着歉意。
麻由美反倒显得十分平静,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搭在膝盖上,语气平和地说:“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手术很成功,我母亲现在恢复得很好。她不习惯美国的气候,这也是我为什么坚持要回日本工作的原因——她现在跟着我一起住在米花町,方便我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