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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又去了城南。

那儿有个做小买卖的老熟人,以前跟老李喝过酒。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哟,爱华?”

那人一见她,表情有点意外,“稀客啊。”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李爱华直接开口。

那人笑了一下:“是不是借钱?”

这笑,让她心里一沉。

“你怎么——”

“你这两天打听的人不少。”

那人坐下来,语气慢悠悠的,“说实话吧,借你钱,不划算。”

“我可以多还点。”

李爱华咬牙。

“不是利息的事。”

那人摇头,“是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

“你这人,名声不好。”

那人说得很直,“今天借你,明天一堆人找我问,你这钱怎么来的。”

李爱华脸色发白:“我什么时候名声不好了?”

“你心里清楚。”

那人站起身,“爱华,实话跟你说,这钱你借不到。”

这话像最后一根绳子,被人一刀割断。

李爱华走出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也很怪。

原来,她不是现在才没人帮。

是她以前,把所有能伸手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了。

傍晚,她还是回了院子。

不是为了求人,是为了拿东西。

她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老李不在,屋子冷得很。

她翻箱倒柜,想找点能变现的东西。

收音机、旧手表、几件还能穿的衣服。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最后,她坐在床沿上,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门外有说话声。

是院里人。

“听说她今天到处借钱。”

“借得到才怪。”

“以前她可没少说别人。”

“现在轮到她了。”

声音不大,却句句扎耳朵。

李爱华坐在屋里,一动不动。

她突然很清楚地知道——

就算她现在死在屋里,也不会有人冲进来。

晚上,她再去医院。

老李醒了一会儿,看见她,皱眉:“钱凑到了没?”

她没说话。

老李看着她的脸色,心里就有数了。

“算了。”

他叹了口气,“别借了。”

这句话,反而让李爱华崩了。

“我能不借吗?”

她声音一下拔高,又赶紧压低,“我不借,你躺这儿怎么办?”

老李闭上眼:“我躺着,总比欠一堆人强。”

“你现在倒清高了!”

李爱华忍不住,“以前那些事你少掺和了吗?”

老李睁开眼,看着她:“所以现在,报应来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李爱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站在病床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立。

不是院子孤立她。

是整个生活,把她排除在外了。

……

老李转进普通病房那天,李爱华站在门口,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医生的话不重,却一句一句往她心上压。

“人暂时没大事。”

“就是得养。”

“养得好不好,看家里情况。”

最后一句,说得特别轻。

却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李爱华送医生出去,走廊里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钱,从哪儿来。

回院子的路,她走得很慢。

越靠近家属院,脚步越沉。

以前这地方,她闭着眼都能走。

现在却像要上刑场。

刚进院门,就听见有人说话。

“听说李爱华男人还在医院。”

“这回真是栽了。”

“她以前那张嘴,早该栽一次了。”

声音没避着。

也没压低。

李爱华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发青,却还是装作没听见,径直往家走。

门一推开,屋里空得吓人。

她站在门口,突然有点不敢进去。

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屋里再破也有人气。

现在只剩一股冷味。

她坐到床边,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起身翻箱倒柜。

能卖的,全翻出来。

一件一件摆在床上。

旧表、半新的外套、老李舍不得戴的皮带。

她看着这些东西,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以前看不上,现在倒指着它们救命。”

她自言自语。

没人接话。

她收拾好东西,拎着袋子出来,正好碰上隔壁的刘大娘。

刘大娘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神闪了一下,却没问。

“爱华,这是要出门?”

“嗯。”

李爱华点头,“出去一趟。”

刘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李那边……还行吧?”

这句话,本来是关心。

可李爱华听着,却刺耳得很。

“还活着。”

她冷冷回了一句。

刘大娘脸色一僵:“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

李爱华扯了扯嘴角,“你们现在,说什么都不是那意思。”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

刘大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爱华拎着袋子走出院子,背影有点歪。

她去了旧货市场。

摊主翻了翻她带来的东西,撇嘴:“就这些?”

“你给个价。”

李爱华语气硬。

“表不值钱,衣服老款。”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李爱华心一沉:“太低了。”

“嫌低你拿回去。”

摊主不耐烦,“现在谁缺这些?”

李爱华站着没动。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讨价还价。

“行。”

她点头,“你拿吧。”

钱到手的那一刻,她心里却一点轻松都没有。

这点钱,连住院费的零头都算不上。

她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

“人啊,得有脸面。”

现在她才发现,脸面没了,连活路都跟着窄。

晚上,她又回了院子。

进屋坐在黑暗里,连灯都没开。

外头却很亮。

院子里有人说笑。

那种热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

想起自己站在院子中央,说话嗓门最大的时候。

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是“有分量”的。

你把别人都踩在脚下的时候,也等于把自己托举的手,一根根掰断。

第二天一早。

她去医院。

老李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钱呢?”

她把钱放在床头。

老李看了一眼,沉默了。

“就这些?”

“先垫着。”

李爱华低声说。

老李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爱华。”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

李爱华声音一下拔高,“你想让我背一辈子?”

老李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