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嫂的男人赵成第一个到。他进门的时候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脸绷着。
“听说要签规矩?”他开门见山。
陈娟正在桌上摊纸。
“嗯。”
“咋签?”
“白纸黑字。”陈娟抬头看他,“分工、分成、结账时间,都写清。”
赵成皱眉:“都是一个院的,还整这套?”
胡大嫂在旁边插话:“就是一个院的,才要写。”
赵成瞟她一眼:“你倒是听她的。”
胡大嫂没怯:“我听的是算账。”
陈娟把草稿推过去。
“你先看。”
赵成低头。
固定工,每月基础工钱。
计件部分,按等级分档。
库存货优先处理,不得私卖。
提前退出需提前十五天报备。
他看到最后一条,抬头。
“私卖扣双倍?”
陈娟语气平稳:“对。”
赵成笑了一声:“你这是不信人。”
陈娟没笑。
“不是不信。”
“是防错。”
“人不是天天清醒。”
屋里气氛一下子绷紧。
赵成盯着她:“你现在,是把自己当老板了?”
这话一出,王二嫂脸色变了。
“你说啥呢?”
赵成没退:“大家一起干,凭啥她定规矩?”
陈娟静静看着他。
“因为这条线,是我谈下来的。”
“合同,是我签。”
“账,是我扛。”
赵成嘴角一动:“要是亏呢?”
“亏我先担。”陈娟说。
空气静了几秒。
赵成看她半晌。
“真亏了,你一个人担得住?”
陈娟没有回避。
“担不住也得担。”
“但我不会让它亏。”
她把清单往他面前一放。
“这批旧库存,拆开卖,比整件利润高三成。”
“打包卖,可以走外县。”
“锈的部分,我已经问过老周,有翻新工。”
赵成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都算好了?”
“算了一半。”
“剩下的,要人。”
这话不再是压人,是邀请。
赵成沉默。
王二嫂轻声说:“成子,咱家欠的那笔钱,你不是说想一次性还清?”
赵成手指动了动。
他抬头看陈娟。
“那分成呢?”
陈娟直接:“固定工每月二十五。”
赵成眉毛一挑。
“计件另算。”
“库存货按等级分档,最高档三成,最低一成。”
赵成吸口气:“不少。”
“多劳多得。”陈娟说,“但不能偷懒。”
屋外传来脚步声。
小孙媳妇带着她男人孙强来了。
孙强一进来就开口:“听说要签合同?”
语气有点冲。
陈娟没退。
“是。”
孙强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笑得有点冷。
“搞得跟真厂一样。”
陈娟抬头。
“以后也会一样。”
孙强愣了一下。
“你还真想做大?”
陈娟点头。
“不是想。”
“是准备。”
“这批一年合同,是第一步。”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孙强盯着她:“那郭师傅呢?”
“他做他的。”陈娟语气平稳,“我做我的。”
“他走的是熟路。”
“我走的是新路。”
“厂里要的是清库存,不是面子。”
孙强突然笑了。
“你胆子是真大。”
陈娟回他一句:“你怕?”
孙强脸一僵。
赵成在旁边插话:“怕不怕不知道,但这规矩挺狠。”
陈娟看着他们。
“狠,是为了以后不翻脸。”
“现在说清,比以后吵强。”
屋里沉了几秒。
孙强忽然坐下。
“行。”
“签。”
小孙媳妇明显松了口气。
赵成看着那张纸,最后叹了一声。
“成。”
“我也签。”
胡大嫂眼眶有点红。
“那就三家。”
陈娟把纸收好。
“不是三家。”
她抬头。
“是一个队。”
“从今天起。”
她把笔放在桌上。
“签名。”
所有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名字落在纸上。
签完那一刻,老周在门口看着,低声说了一句。
“陈娟。”
“嗯?”
“这步走出去,你不是小院的人了。”
陈娟笑了一下。
“我还是。”
“只是,不止。”
她把合同折好。
三天后,她要拿着这个,去厂里。
……
厂区门口的铁门还带着夜里的霜气。
陈娟拎着布包走进去,脚步不快不慢。
门卫老张抬头看她,笑了笑:“又来了?”
“嗯。”陈娟点头,“这回签长的。”
老张“哟”了一声:“有底气了?”
陈娟没多说,只笑笑。
会议室在二楼。
不大,长桌,两把旧椅子,一壶刚烧开的水。
刘主任已经在里面了,身边坐着采购科的小许。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娟坐下,把合同拿出来。
小许看了一眼,低声对刘主任说:“郭师傅刚走。”
陈娟眼神没动。
刘主任慢慢开口:“他签半年。”
“嗯。”
“你一年。”
“对。”
刘主任手指敲了敲桌面:“为什么?”
陈娟没有绕弯。
“你们要清库存。”
“半年清不完。”
“清不干净,还得再谈。”
刘主任笑了一声:“你倒替我们考虑。”
“不是替。”陈娟抬头,“是算账。”
“半年里,他会优先卖新一点的货。”
“剩下的还是压着。”
“到时候,你们再降价。”
屋里静了一瞬。
小许忍不住:“你怎么知道他会这么卖?”
陈娟看他一眼。
“人都会挑好卖的先卖。”
“我也会。”
她顿了顿。
“但我签一年。”
“我得全吃。”
刘主任盯着她:“你吃得下?”
“分级处理。”陈娟把清单摊开,“整件卖不动的拆零。”
“有锈的翻新。”
“滞销型号打包外走。”
小许皱眉:“拆零卖,利润不稳定。”
“整件更不稳定。”陈娟语气平静,“积压两年,本身就是风险。”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你担?”
“我担。”
“断货呢?”
“按合同提前一个月通知。”陈娟翻到条款那页,“写上。”
小许忍不住笑:“你倒不怕我们不签?”
陈娟抬头,眼神很清。
“怕。”
“但我不赌空话。”
她停了一秒。
“你们现在缺的是处理能力。”
“我缺的是稳定货源。”
“各取所需。”
刘主任看着她半晌,忽然问:
“你后面打算扩人?”
陈娟没避开。
“已经在扩。”
“签了几个?”
“三家。”
“就三家?”
“现在够。”陈娟说,“第一批先稳。”
“稳住,再加。”
刘主任眼神深了点。
“你不急?”
陈娟轻轻一笑。
“急没用。”
“清库存,是耐心活。”
屋里气氛渐渐从试探变成认真。
刘主任拿起合同,一条条看。
“私卖扣双倍?”
“嗯。”
“退出提前十五天?”
“嗯。”
“你这比我们厂规还严。”
陈娟淡淡道:“厂规管工人。”
“我这规矩,管合伙人。”
小许低声嘀咕:“听着像真企业。”
陈娟回他一句:“会是。”
空气一下子沉了。
刘主任合上合同。
“行。”
“我们也加一条。”
陈娟看着他。
“库存分批交付。”
“每季度结一次账。”
陈娟想了两秒。
“可以。”
“但账目公开。”
刘主任挑眉:“你还查我们账?”
陈娟不卑不亢。
“对账,不是查。”
“清清楚楚,后面少麻烦。”
刘主任忽然笑了。
“行。”
他拿起笔。
“那就一年。”
合同一式两份。
陈娟接过那份,小许忽然问:“你不怕郭师傅找你麻烦?”
陈娟把合同收进包里。
“生意场上,没有麻烦。”
“只有位置。”
刘主任看她一眼。
“你这个位置,不好坐。”
陈娟站起身。
“没人说好坐。”
“但坐得住。”
她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
楼下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装车。
远处,有人影站着。
是郭师傅。
他没走。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上视线。
郭师傅走过来。
“签了?”
“签了。”
“几年?”
“一年。”
郭师傅点点头,笑得有点淡。
“胆子大。”
陈娟看着他:“你稳。”
郭师傅盯着她:“稳,是因为看多了翻车。”
陈娟轻声说:“翻过,才知道怎么走。”
两人沉默几秒。
郭师傅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卖那批锈货?”
陈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没有吭声。
郭师傅嘴角动了动。
“你要是真卖动,我请你喝酒。”
陈娟回他一句:“等卖完再说。”
门外,赵成他们已经在等。
“咋样?”孙强先问。
陈娟把合同拿出来。
“成了。”
几个人脸上同时松了一口气。
赵成看着她,语气比之前少了刺。
“那就干。”
陈娟点头。
“今天下午,第一批货拉走。”
“从最难的开始。”
孙强愣了一下:“不挑好的?”
陈娟看着他,语气沉稳。
“好的,谁都能卖。”
“难的,才是本事。”
下午三点,第一车旧库存拉进了院子。
木箱一落地,扬起一层灰。
孙强掀开盖子,咳了一声:“这味儿——”
“潮。”赵成皱眉,“放太久了。”
胡大嫂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零件边缘。
“是真锈。”
不是那种表面浮灰,是已经吃进去的红锈。
气氛一下子沉了。
王二嫂小声嘀咕:“这要是卖不动……”
陈娟没急着说话。
她蹲下,拿起一件,指甲在锈层上轻轻刮了一下。
“外锈。”
“没伤骨。”
孙强抬头:“你咋知道?”
“边缘没起泡,重量没轻。”陈娟把零件翻过来,“这种翻得回来。”
赵成半信半疑:“翻得回来,得花多少工?”
陈娟站起身。
“所以第一批不赚钱。”
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啥?”王二嫂瞪大眼,“不赚钱还干?”
陈娟看着他们。
“第一批,是样品。”
“翻好了,拿去厂里验。”
“验过了,后面好谈。”
孙强皱眉:“你不是签完合同了吗?”
“合同是量。”陈娟语气平稳,“口碑是价。”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
赵成沉声问:“那我们这几天的工钱呢?”
陈娟看着他。
“照算。”
“按最低档。”
赵成盯着她:“那你赚啥?”
陈娟笑了一下。
“赚后面。”
空气里有点紧。
孙强忽然开口:“要是后面没有呢?”
陈娟没有生气。
“那我认。”
“你们的工钱我照给。”
她说得很平。
没有激动,也没有赌气。
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胡大嫂眼圈有点红:“你这是拿自己压。”
陈娟摇头。
“不是压。”
“是换信。”
孙强沉默了几秒,忽然蹲下来。
“行。”
“那就翻。”
赵成叹了口气,也蹲下。
“干吧。”
院子里很快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
刷锈、打磨、拆分。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
傍晚时,院门口忽然有人影。
是郭师傅。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孙强先看见他,低声说:“来了。”
气氛顿时有点紧。
郭师傅走进来,看了一圈。
“第一批?”
陈娟点头:“嗯。”
他拿起一件翻新的,仔细看。
“手艺还行。”
孙强忍不住说:“还在试。”
郭师傅看向陈娟。
“你挑了最难的。”
“嗯。”
“想给厂里看?”
陈娟没否认:“是。”
郭师傅笑了一下。
“你这样,会把自己逼得很累。”
陈娟看着他。
“累,总比拖着强。”
郭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也拉了一车。”
“挑的好的。”
赵成抬头看他:“那不是轻松?”
郭师傅看着赵成。
“轻松的是现在。”
“难的是后面。”
空气里有点微妙。
不是敌意。
是各自清楚彼此在走不同的路。
郭师傅忽然对陈娟说:
“你要真能把这批翻好。”
“我服。”
陈娟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让你服。”
“是让厂里信。”
郭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金属声。
夜色慢慢压下来。
孙强一边打磨一边低声问:
“你真不怕?”
陈娟手没停。
“怕。”
“怕啥?”
“怕人心散。”
她抬头看了一圈。
“所以这几天,大家吃在一块。”
“账每天算。”
赵成愣了一下:“每天算?”
“对。”
“透明。”
孙强笑了笑:“你这是怕我们起疑心?”
陈娟直说:“对。”
“疑心一起,队就散。”
王二嫂忽然说:“那你呢?”
“你不怕我们以后单干?”
陈娟停了一下。
“怕。”
“但我不拦。”
她看着他们。
“人往高处走。”
“我做的,是让这里更高。”
院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刷锈的声音。
天彻底黑下来时,第一批翻新的样品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