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订单动销数据出来那天,车间里难得有点笑声。
林衡最明显。
他把最新反馈报告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我就说吧,这版改动没白做。颜色一调,回购率直接上来了。”
孙强看他一眼,没泼冷水,但也没顺着夸:“别飘。现在是新鲜感,能不能稳住,还得看下个月。”
“你怎么什么事都先往坏里想啊。”林衡翻了个白眼,“偶尔开心一下不行?”
孙强冷哼:“开心可以,别上头。”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陈娟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没插话。
她反而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城南这次的预付款到账,比之前慢了两天。
不算异常,但她记住了。
下午,厂里忽然停电。
不是跳闸,是整片工业区线路检修提前。
通知昨晚发的,值班人员忘了转。
主线机器突然停下,车间里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是不是电路烧了?”
刚提上来的年轻质检员小周脸都白了,手里那批待检产品还没录入系统。
林衡急得直喊:“数据别丢啊,刚测完的参数还没备份——”
孙强已经冲去配电间。
陈娟站在原地,没有跟着乱。
她先问一句:“备用发电机能顶多久?”
老李擦着汗:“最多两个小时。”
“够了。”她点头,“原创线优先,主线暂停。”
有人小声嘀咕:“主线停了损失更大……”
陈娟语气很平:“现在最怕的是交付延期。主线是熟单,原创是口碑。”
一句话,所有人闭嘴。
发电机启动,轰鸣声压过机器声。
临时排产重调,质检数据人工记录,林衡蹲在地上亲自盯参数,小周紧张得手一直在抖。
陈娟走过去,轻声说:“别慌。慢一点,别错。”
小周吸了口气,点头。
电力恢复时,天已经擦黑。
车间里一片汗味。
孙强回办公室时,衬衫后背都湿了,他坐下第一句话是:“差点就翻车。”
林衡往椅子上一靠,喘着气笑:“刺激吧。”
“刺激个鬼。”孙强瞪他,“再来一次你试试。”
两个人说着说着,语气里反而多了点真实的轻松。
陈娟却没笑。
她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听说你们最近扩得挺快,小心资金链。】
没有署名。
没有解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并没有慌。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晚上九点,城南那边忽然提出临时会议。
视频接通时,对方负责人神情比以往严肃。
“陈总,有个情况。市面上出现类似你们的新款,定价比你们低两个点。”
林衡脸色瞬间变了:“谁?”
对方报了个名字——一个之前和他们打过照面的厂子。
孙强低声骂了句:“动作够快。”
陈娟没有马上说话。
她问:“质量如何?”
“暂时看不出问题。”对方顿了顿,“不过市场反应还没完全出来。”
视频结束后,办公室气氛沉下来。
林衡忍不住:“他们这是抄!”
“抄就抄。”孙强语气发沉,“价格战一打,我们怎么办?”
“跟价吗?”林衡问。
陈娟看着报表,没有抬头。
“先别动。”
“啊?”林衡急了,“现在不动,客户会被抢走。”
“现在动,说明我们怕。”她语气很稳,“低两个点,不是致命差距。先看复购。”
孙强盯着她:“万一他们继续降?”
陈娟抬头,眼神比往常冷了一点。
“那就让他们降。”
两个人都愣住。
她慢慢说:“如果他们利润撑不住,会先出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品质、交付、反馈。别乱。”
林衡咬了咬牙:“……行吧。”
他嘴上不甘心,心里却也明白。
第二天车间里关于“有人抄款”的消息已经传开。
有员工私下议论:“这才卖几批就被盯上,看来真赚钱。”
也有人担心:“要是打价格战,我们会不会又回到老路?”
风又动了一下。
下午,小周拿着质检报告过来,声音小小的:“陈总,这批数据……比上周好。”
陈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继续。”
小周愣住:“啊?”
“别人怎么卖,是他们的事。”她把报告递回去,“我们先把自己的做好。”
林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盯着竞品照片发呆。
陈娟走进去,他抬头,有点烦躁地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慌?”
她想了想。
“慌。”她坦白,“但慌没用。”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市场不是靠喊赢的。”
林衡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带点无奈:“行吧……跟你混,心脏得够大。”
……
竞品上线一周后,市场数据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城南那边的反馈不再是单纯的“动销不错”,而是多了句:“有客户在比价。”
林衡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被扎了一下。
“比价?就差两个点,有必要吗?”
孙强淡淡回他一句:“客户天生会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娟把两边的报价单摊开,反复看。
对手定价低,但包装粗一点,参数写得模糊,售后条款也不够细。属于看上去差不多,细究就有区别的那种。
问题是,大多数客户不细究。
晚上十点,林衡还没走。
他盯着竞品图片,越看越不爽:“他们这个边角处理,明明偷工减料。”
孙强叼着笔,语气冷静:“可客户第一眼看不出来。”
“那我们就解释!”
“解释多了像辩解。”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情绪越来越明显。
陈娟一直没说话。
她在看城南发来的终端数据。
复购率还没掉,但询价变多。
这不是崩盘,是试探。
她忽然问一句:“我们库存有多少?”
孙强报了数字。
不算多。
她点头:“那就不降价。”
林衡猛地抬头:“真的不动?”
“嗯。”
孙强却盯着她:“理由?”
陈娟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现在降,说明我们认同他们的价位。以后再想抬回去,就难了。”
林衡咬牙:“可要是客户流走——”
“流一部分,不是坏事。”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都静了。
林衡愣住:“啊?”
陈娟看着他:“价格敏感型客户,本来就不稳定。留下来的是认产品的。”
孙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声说:“你这是在筛选。”
“对。”她点头,“我们不能既要利润,又要所有人。”
空气里有点微妙的沉默。
林衡抓了抓头发:“行吧……你这心态,我学不来。”
当天夜里,城南负责人突然发来消息。
【对手在给我们返点,想换主推位。】
林衡看到消息时,差点拍桌子:“这也太——”
孙强冷冷说:“正常操作。”
陈娟没有立刻回复。
主推位一旦换,流量会偏。
她只回了一句:【我们不跟价,但可以做联合活动。】
对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什么活动?】
陈娟没有提折扣。
她提的是延保、赠品升级、技术培训支持。
换句话说——不动核心价格,但提升整体价值。
视频会议很快开起来。
对方负责人语气里带着试探:“陈总,你们这样成本也会上去。”
“会。”她承认,“但我们承担得起。”
那边沉默。
“你这么笃定?”
陈娟语气很平:“我们产品复购率高。只要主推位还在,数据不会难看。”
会议结束后,林衡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我刚才手心都出汗了。”
孙强笑了一声:“你不是不慌吗?”
“谁说不慌了,我是装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气氛忽然轻了一点。
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结束。
两天后,竞品在社交平台上放出一段对比视频。
标题带着点挑衅意味——“同样功能,凭什么多花钱?”
林衡刷到那条视频时,脸色一下子难看。
“他们这是蹭我们。”
孙强沉声说:“舆论战。”
陈娟却把视频从头看到尾。
她看得很认真。
然后说:“他们在帮我们教育市场。”
两个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
“他们把功能点讲清楚了。”她指着屏幕,“我们之前宣传太克制。现在有人替我们把差异放大。”
林衡怔住:“……还能这么看?”
“能。”她语气淡定,“问题是,我们要跟上。”
当天晚上,原创线连夜更新宣传物料。
不攻击对手,不回应挑衅。
只把细节拆开讲清楚。
质检数据公开,测试过程透明,甚至把生产线一段视频剪出来。
小周第一次被安排出镜,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林衡在旁边小声提醒:“慢点,说清楚。”
陈娟站在摄像机后,没有催。
视频上线后,评论区风向慢慢变。
城南那边传来一句评价——【你们这波应对,比降价聪明。】
看到这句话,孙强终于露出点笑。
“今晚能睡了?”
林衡靠在椅子上,夸张地叹气:“我这几天根本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两块钱。”
陈娟也笑了一下。
“对手比你便宜两块钱的时候,确实容易睡不着。”
……
舆论那波过去后,销量没有暴涨,但也没掉。
曲线很平,平得有点克制。
林衡盯着后台数据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这算什么?打了一圈,结果没涨?”
孙强抬眼:“没跌就是赢。”
“这赢得也太没存在感了吧。”
陈娟没参与他们的争论。
她在看另一组数据——渠道分布。
有几个原本不活跃的小经销商,最近突然下单变勤。
量不大,但频率高。
下午,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是华东区域一家渠道公司的负责人,姓赵。
语气很客气:“陈总,我们关注你们产品一段时间了,想谈谈代理。”
林衡听到消息时,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扩区域?好事啊。”
孙强却没那么乐观:“突然找上门,多半带条件。”
陈娟约了见面。
会议定在第三天。
临近见面前,又出了个小插曲。
质检部的小周在复检时发现一批原材料色差异常。
不严重,但肉眼可见。
林衡第一反应是:“返工。”
孙强却皱眉:“量不小,全返工成本太高。”
小周站在旁边,小声说:“也许……终端不一定看得出来。”
空气一下子凝住。
陈娟看着那批材料,沉默了几秒。
“退回。”
两个字,很干脆。
孙强叹气:“你这刀下得也太利了。”
“现在省这点,将来要赔更多。”
这批货压了两天产能,会议时间也跟着逼近。
林衡明显焦躁:“偏偏这时候出问题,真是……”
孙强看他一眼:“市场不会挑你方便的时候出牌。”
会议当天,赵总带了两个人。
西装笔挺,说话温和,但眼神很精。
寒暄几句后,他开门见山:“我们可以做华东独家,铺五十个直营网点。”
条件听着漂亮。
林衡几乎下意识看向陈娟。
赵总继续:“不过价格需要再优化一点。毕竟我们要承担推广成本。”
“优化多少?”孙强问得直接。
“两个点。”
空气安静。
又是两个点。
林衡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人人都盯这两块钱……”
陈娟没有立刻回应。
她问:“推广资源具体怎么配?”
赵总笑得很从容:“我们有成熟团队,会给你们做区域样板市场。线上线下联动。”
听着确实诱人。
但陈娟看得更远。
“独家多久?”
“三年。”
“最低采购量?”
赵总顿了顿:“这个可以谈。”
孙强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意思很明显——慎重。
三年独家,压价两个点。
听上去能换规模,但一旦绑定,主动权会被锁住。
会议拉锯了近两个小时。
赵总始终保持笑意:“陈总,你们现在上升期,扩张窗口很重要。”
林衡坐得有点不安,手指不停敲桌面。
陈娟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价格不动。”她语气平稳,“独家可以谈,但必须有分阶段目标。达不到,我们保留调整权。”
赵总笑容微微收敛。
“陈总挺有底气。”
她淡淡说,“是边界。”
场面安静了几秒。
赵总最后没当场答应,只说回去再沟通。
人走后,林衡长出一口气:“我刚才差点以为你会松。”
孙强看着她:“你其实心动过吧?”
陈娟没否认。
“规模很诱人。”
“那为什么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