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镇北军对承平关发起了第一次真正的强攻。
刘铮亲自压阵,刘左刘右各率一部从两翼包抄,镇北军的攻城梯架上了城墙,箭矢如雨点一般覆盖而来,木槌一声声撞击着城门。耶律隗善战且狡猾,几番差点将镇北军的进攻压制回去。但经过水槽断水和兵力分流的消耗,城中守军的体力和士气都已大不如前。
一日之后,承平关城破,大军鱼贯而入。
姜云昭策马入城时,城中的残烟还未散尽。她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街巷两侧或跪或伏的西疆降卒,随即落在刘铮身上:“耶律隗呢?”
刘铮摇了摇头:“末将搜遍了全城,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据降卒交代,城破前一刻还有人见过他在北门城楼上,城破后便再无影踪。末将已经派人向北追去,暂时没有发现马蹄印。”
这个耶律隗当真是狡猾,扔下西疆上万守军,自己却带亲兵逃离了承平关。
刘右道:“末将请命率轻骑追缉,定叫他有去无回!!”
“不必。”姜云昭略一思忖,说,“困兽犹斗,穷寇莫追。西疆大势已去,不足为患。”
刘右虽仍有不甘,却未再说什么。
镇北军很快接管了承平关。城中的战斗已经结束,街巷间只剩下镇北军士卒往来巡逻和清点物资的脚步声。
伤兵被集中安置在城西的几处院落中,由军医逐一诊治。尸体被分批运出城外,在远离水源的地方集中焚烧掩埋。镇北军做这些已是十分熟练。
姜云昭午后独自在城中走了一圈,没有带随从,亦没有骑马,穿着素色的便服,瞧着与城中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今日的路上已有些摊主出摊,偶尔还有人招呼她。姜云昭皆笑笑便继续向前。
拐过街角时她迎面遇上了刘铮。刘铮刚从城墙上下来,看到姜云昭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一个人?怎么不见庄先生?”
姜云昭也正奇怪。庄孟衍一入城就没了人影,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去查验城防布局或清点府库。可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着耶律隗跑了呢。
“他入关的时候说要去城北看看。”姜云昭说,“大概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刘铮哦了一声:“臣回头若是看到庄先生,让他去主帐寻殿下。”
按理来说失踪两个时辰算不得大事,可不知怎的,姜云昭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她干脆朝城北走去。
城北比主街安静得多,这里的巷子更窄,房屋也更矮小,有几处院落的门板歪斜着,似乎是攻城时震落的。
她沿着那条巷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姜云昭推开房门,发出“咯吱”的声响。
“您先歇着,我……”这间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庄孟衍就坐在门槛内侧,闻声他抬头看来,“殿下?”
姜云昭正要抬脚进去,却听他急急道:“且慢!”
她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这时她才看清,庄孟衍面前的破旧床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正在用一只磕破了碗沿的粗陶碗给老人喂水。
“他怎么了?”姜云昭问。
“这个老人是附近几条巷子里的孤户,腿脚不便。战事来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也没有人照料。”庄孟衍举起勺子,将水一勺一勺喂给他喝,“我来的时候他已经高热两天,期间滴水未进。”
姜云昭指了指老人,又指了指自己,她与之间距足足一丈有余,连说话都显得费劲:“发热便发热,为何不让我进去?”
庄孟衍将粗陶碗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看向她。
“殿下知道原因。”他说,“否则殿下不会找到城北来。”
姜云昭垂眸,没有否认。她不再坚持进入院中,便倚靠在门边,看着庄孟衍照顾那个神思混沌的老人。老人已经喝过水,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仍然灰白得不像活人。
“像他这样的还有几户?”
“那处院子里的另一户人家,”庄孟衍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院落说,“两个孩子都起了高热,他们起初以为只是春末常见的风寒,并未当回事。但到我去的时候,他们的小女儿已经走了。”
姜云昭呼吸微窒,眼神也顿时严肃了起来:“竟已出了人命……”
“城中几处取水点附近也有类似的情况。不集扎堆,都是分散在各处。”庄孟衍继续说,他观察细致,竟然连出事的几个位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姜云昭站在门槛外安静地听他说完,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心中将那几个位置连成一条线。那些点连起来之后构成的轮廓并不复杂,却足以让人看出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之前完颜将军曾说承平关除了依靠石槽引水外,便是靠城内几处水井用水。城中应当有绘制地下暗河的图纸。”
庄孟衍闻言微微抬了一下眼:“殿下要派人在水井的源头查验,就必须先找到那几处水井在暗河图纸上的位置。”他说,“臣在城北看到的这几处院落都沿着一线分布,如果地下暗河的走向与它们对应,应当是同一条支脉。”
姜云昭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却在转身朝院门方向迈了一步后突兀地停了下来,侧过头,声音还算平稳:“你先歇着,别乱走动。我会派人过来接手这里。”
庄孟衍对她的安排不置可否:“殿下,若我们的猜测是真,恐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我知道。”这一次姜云昭没再回头,“是耶律隗离开前所为。他知道承平关必然失守,不惜以城中百姓性命作饵设局。”
“如此心狠手辣之辈,恐怕行事之初就未曾想过这些西疆百姓。”庄孟衍说完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粗陶碗,“那些东西分散在水源附近,不会立刻引起注意。等发热的人多起来,却早已过了最佳控制的时机。”
“殿下,城中需要封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