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西门下仪仗缓缓走近，气势浩荡的朱红大门尽数敞开。皇帝拓跋煜一身玄色绣龙袍，气宇轩昂地立在队伍最前，周身气场沉稳慑人。
身后妃嫔按位份层层列队，昭仪、婕妤、美人、答应依次排开，人人身着簇新华贵的宫装，全都垂首肃立，连一丝喘息都不敢太重。
太后的鎏金鸾驾自门外缓缓驶入，随行宫人太监黑压压跪了一片。待鸾驾停稳，两名近身太监躬身弯腰，恭敬地将轿中人搀扶下来。
女人步伐沉稳地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待走近了，站在靠后的李容卿这才终于看清了太后真容。
竟是个容貌极美、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肌肤白皙紧致，眉眼温婉，一身赤金色绣百鸟朝凤宫装，全然没有半分老态反倒贵气逼人，一眼便知是久居上位之人。
太后抬眸扫了一眼阔别半月的皇宫，语气轻淡却带着说不尽的威仪：“哀家离宫不过半月，再回来，倒又是一番心境了。”
说罢，由老太监恭恭敬敬扶着，缓步走向皇帝。李容卿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在底下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真能生得出陛下这么大的儿子吗？”
话音刚落，身旁平日里和她一起打羽毛球的苏答应脸色一白，猛地狠狠扯了一把她的衣角，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小声点！不要命了！太后娘娘就在跟前，被听见咱们都得死！”
李容卿心头一紧，立刻闭紧嘴巴，乖乖垂头，再也不敢乱看乱语。
太后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一众妃嫔，视线很快落在顾曦染身上，眉眼瞬间柔和几分，并抬手朝她招了招：“曦染，过来。”
闻言，顾曦染立刻仰起温婉笑容，端庄走上前，屈膝盈盈一礼：“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虚虚一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所有妃嫔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我本是至亲，你与陛下更是夫妻，怎姑母离宫半月，你反倒生疏了？”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脸色微变，心下皆是了然。后宫之中，唯有皇后才可与皇帝称“夫妻”，其余皆为妾室。
太后这般开口，分明是在当众抬举顾曦染，昭告天下她未来皇后之位已是十拿九稳。
可一旁的拓跋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全程未发一言，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太后笑了笑，自然地伸出手，一手想拉过顾曦染，另一手则去挽拓跋煜的胳膊，意在展现母子和睦、亲眷融洽的景象。
可她的手刚碰到拓跋煜的衣袖，就被拓跋煜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太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一丝尴尬飞快掠过眼底，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只轻轻攥住了顾曦染的手，继续维持着端庄威仪。
过了会儿，太后见场面已稳便缓缓看向拓跋煜，语气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温和：“煜儿，辛苦你了，还领着这么多妃嫔一同来迎哀家，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嫔妃，淡淡开口，“哀家在寒山寺时也记挂着宫里，特意为各位宫妃备了些薄礼。你们前些日子为哀家虔诚抄经祈福，也算勤勉，这些东西就当是哀家的一点嘉奖。”
说罢，她轻轻抬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回宫吧。”
太后话音刚落，顾曦染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温婉得体：“姑母一路辛苦，就让臣妾扶您回宫歇息吧。”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眼底藏着几分亲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想借着太后的势头在众人面前再抬一层身份。
太后没有立刻应下，目光轻轻落在拓跋煜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暗示，盼着他能主动上前与她们一同返回寿康宫，也好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
可拓跋煜像没看懂一样，只是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语气疏离：“朕还有要紧政务处理，不便陪同。母后既已回宫，便让冯忠引路护送。朕已为母后备下薄礼，稍后便会送到寿康宫以表孝心。”
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摆明了拒绝，半点情面都没留。
闻言，太后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却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表露不悦，只勉强维持着端庄，轻轻点头：“皇帝有心了，国事为重。”
她淡淡扫了一圈屏息静立的妃嫔，见无人敢抬头，才收回目光示意顾曦冉上前搀扶。
很快，明黄仪仗再次涌动，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寿康宫的方向离去。
直到那抹华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尽头，众妃嫔才暗暗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散去。
李容卿站在队伍末尾，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眉头轻轻蹙起。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太后眼底的尴尬、拓跋煜眼底的冷淡，分明不是寻常母子该有的模样。
“陛下与太后……关系好像并不和睦。”她在心底暗自嘀咕。
身旁的苏答应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愁容，眉宇间都是担忧。李容卿回过神，轻声问道：“苏姐姐，你怎么了？”
苏答应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一向最重规矩，如今她回宫了，咱们往后再也不能像前些日子那样，在御花园里打羽毛球、肆意嬉闹了。若是被她看见，少不得一顿责罚，轻则罚跪禁足，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不是呢。”
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忽然插入，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楚修仪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两个小苦瓜，别在这里愁眉不展了，多想无益。我一早就让小厨房炖了甜汤、烤了点心，正打算找你们一起尝尝，好歹先快活一日是一日。”
一听见有好吃的，李容卿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点头应下，高高兴兴跟着两人一同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李容卿心里那点疑惑始终没散去，瞧着身旁比自己入宫早、资历深的两个人，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姐姐们，我方才瞧着……太后跟皇上之间，好像并不怎么和睦啊？”
此话一出，楚修仪几乎是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捂住了李容卿的嘴，力道都急得大了几分。
她扫过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偷听，才压着又急又厉在她耳边低斥：“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是能随口乱说的？宫墙之内隔墙有耳，若是被太后的人听去，你我三人今日都别想活着回去！”
她顿了顿，“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