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赵率教?”
满桂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不堪的将领,有些不敢确认。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只见赵率教翻身下马,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但他根本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势,而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满桂马前。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满桂和侯世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官职比他们还要高上半级的总兵官,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谁都不服的关宁猛将,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那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听得让人骨头都在发酸。
“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满桂吓了一大跳,慌忙就要翻身下马去扶。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论资历,论官阶,赵率教都在他之上,这一跪,他怎么受得起?
“快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侯世禄也急了,连忙在一旁劝阻。
可赵率教就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地跪在那里,任凭两人怎么拉扯,就是不肯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桂,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满帅!侯帅!”
“我赵率教这一跪,跪的不是你们,跪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满桂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看着赵率教那张因为极度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对方战袍上还在滴落的鲜血,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两天他们紧赶慢赶,只知道皇帝被围遵化,却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战况。
“赵将军,你先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城里……”
“来不及说了!”
赵率教粗暴地打断了满桂的话,猛地伸手指着北面那个喊杀声震天的方向,嘶吼起来。
“你们看那边!看那边啊!”
满桂和侯世禄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风雪之中,隐隐约约有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无数黑色的浪潮中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那是……龙纛?”
满桂瞳孔一缩。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急火攻心到了极致的表现。
“陛下带着三千人,从北门冲出去了!他在做饵!他在拿自己的命做饵啊!”
“什么?!”
满桂和侯世禄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皇帝?
做饵?
这怎么可能?
按照他们对那位崇祯皇帝的了解,那是个深居宫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要杀几个人来泄愤的主儿,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更何况,之前赵率教不是还被皇帝下旨申斥过吗?
听说两人关系闹得很僵,怎么今天赵率教为了救皇帝,竟然急成这个样子?
“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侯世禄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
“陛下万金之躯,怎么可能亲临险境?”
“侯世禄!”
赵率教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侯世禄的甲胄,双目赤红如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子就是陛下救出来的,你敢质疑陛下?”
“就在昨天!在野猪坡!陛下亲率腾骧四卫血战建奴,这才让我赵率教逃出生天!”
“现在,他又为了给我们争取汇合的时间,为了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开,带着最后那点家底往死路上冲!”
赵率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你们还要问什么?还要怀疑什么?!”
“那是咱们的皇上!那是大明的天子!他在替我们拼命!他在替我们流血!”
“如果他今天死在那儿,咱们这些人,就算活着回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死寂。
周围一片死寂。
满桂和侯世禄呆呆地看着状若疯虎的赵率教,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皇帝,穿着铁甲,挥着剑,像个普通的大头兵一样去冲锋陷阵?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崇祯吗?
但这番话从赵率教嘴里说出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热血,瞬间冲上了满桂的天灵盖。
连皇帝都敢玩命,他满桂算个球?
“干他娘的!”
满桂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地在马鞍上砍了一刀,骂道:
“既然皇上都豁出去了,老子这条命算个屁!”
“赵大哥!你说咋办!俺老满听你的!”
侯世禄也是把牙一咬,眼露凶光:
“这辈子能跟皇上并肩子杀一回鞑子,死了也值了!赵将军,下令吧!”
赵率教松开侯世禄,转过身,再一次看向北面。
那里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一些。
那是人死得差不多了的信号。
每拖延一息,那个年轻的帝王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没时间解释更多战法了。”
赵率教翻身上马,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变形,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他看了一眼满桂,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满帅,侯帅,你们立刻整顿兵马,从右翼压上去,切开建奴的阵型,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让皇太极觉得咱们的主力全到了!”
“那你呢?”
满桂急问道。
赵率教勒紧缰绳,手中长枪一指侧翼那个最危险、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我带本部人马,从正面杀过去,务必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可是那边全是建奴精锐!你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啊!”
侯世禄大惊失色。
赵率教的人马刚刚突围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再去冲那个绞肉机,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赵率教没有回头。
风雪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他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若是陛下死在这里,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南方,那是袁崇焕大军即将赶来的方向。
“若是碰见袁督师,麻烦告诉他一声……”
赵率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这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他了。告诉他,别让我赵家绝了后!”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载着那个视死如归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黑潮。
“兄弟们!不想当孬种的!跟我冲!!!”
“去把皇上救出来!!!”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