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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敛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向门外那刺眼的阳光。

那个在战场上,宁愿自刎也不愿向命运低头、却又在最后关头看穿了起义军本质的枭雄。

想见自己?

朱敛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朱敛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主宰感。

“他的事,一会再说。”

随后,朱敛转头看向刚刚走回大堂的满桂和赵率教等人。

“现在,先汇报一下战损情况。”

“说吧。”

“战果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满桂大步跨出队列,甲叶碰撞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位大同总兵此时脸上的狂热已经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武将汇报军务时的严谨。

“回陛下。”

满桂双手抱拳,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

“经过昨夜的突袭与今日的合围,平阳至宜州一线的流寇主力,已经彻底被打散了。”

“王嘉胤被擒,高迎祥遁逃,王左挂和张存孟那两个杂碎的脑袋,刚才也已经挂到了城头上。”

“贼军群龙无首,死伤过半,剩下的要么跪地请降,要么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山沟里钻。”

满桂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臣刚才和赵将军、黑将军核对过各部上报的战损和俘虏名册。”

“逃进深山老林里的残兵败将,满打满算,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万人。”

“至于周边其他州县那些响应起事的零星反贼,不过是些拿着锄头扁担的流氓地痞,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根本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满桂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他把手里的木棍往沙盘边缘一扔。

“这场仗打得痛快,唯一的遗憾,就是让高迎祥那贼子给溜了。”

“洪总督虽然带人去追,但那深山老林里地形复杂,贼子又舍了辎重跑得比兔子还快,想抓活的,难。”

满桂低着头,似乎在为没有取得全功而感到懊恼。

大堂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浅浅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反而透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淡漠。

“跑了就跑了。”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众将纷纷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陛下……”

满桂欲言又止。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满桂的话。

“朕说过了,一个高迎祥,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深邃的目光俯视着这片代表着陕晋大地的泥土。

“天下大乱,根子不在几个贼首身上。”

“杀了一个王嘉胤,跑了一个高迎祥,若是老百姓依然吃不上饭,这黄土地上,迟早还会冒出李迎祥、赵迎祥。”

朱敛的声音很冷,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通透。

“贼首再重要,也不过是一介草寇。”

“只要朝廷能赈灾活民,只要朕能收复这天下百姓的民心。”

朱敛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就算有十个、百个高迎祥流窜在外,朕,又有何惧。”

众将心头一震,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朱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满桂和站在一旁的耿如杞身上。

“满桂,耿如杞。”

“臣在。”

两人立刻踏前一步,神色肃穆。

“宜州和平阳的局势既然已经大定,剩下的就是收拢难民、甄别降卒的琐事,用不着你们这些边防大将留在这里耗着。”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立刻点齐本部兵马,即刻拔营回防,不得有片刻耽搁。”

满桂和耿如杞神色一凛,立刻单膝跪地。

“臣领旨,这便率军回镇,誓死守卫大明边陲。”

两人知道轻重缓急,没有丝毫废话,磕了头便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出了大堂。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敛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

“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带上你们的亲卫,随朕去一趟西跨院。”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要去见见那个王嘉胤。”

……

宜州府衙西跨院。

这里原本是知府堆放杂物的偏院,此刻却被三层外三层的大明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枪在冷风中散发着森寒的杀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朱敛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你们两个,带着人在外面守着。”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朱敛说着,便伸手去推那扇满是剥落红漆的木门。

“陛下不可。”

黑云龙急了,一步跨上前,魁梧的身躯挡在了门前。

“这王嘉胤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首,虽然受了重伤,但毕竟是困兽犹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乘之尊,怎能独自与这等亡命之徒共处一室。”

“臣等必须随侍在侧,以防不测。”

赵率教也跟着拱手,神色凝重。

“黑将军所言极是,陛下若要问话,臣等在旁看着,绝不插嘴便是。”

朱敛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猛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黑云龙那冰冷的铁甲。

“让开。”

朱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一个连脖子都差点切断、只剩半口气的重伤之人,难道还能在这房间里把朕吃了不成。”

“更何况,他既然求着见朕,就不会寻死,更不会行刺。”

“退下吧。”

黑云龙咬了咬牙,粗重的喘息了两声,最终还是无奈地退到了一旁。

“臣遵旨……臣就在门外,若有半分动静,臣立刻冲进去将那贼子剁成肉泥。”

朱敛没有再理会他们,双手推开沉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吱呀”一声长音,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光线昏暗。

只有窗台上一根粗劣的蜡烛在燃烧,爆出微弱的火星。

浓郁的药苦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靠墙的那张硬板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他的脖颈上缠满了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