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话音落下,大堂内却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山呼万岁。
相反,是一种死一般的压抑。
洪承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了一眼同样面色大变的赵率教等人,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
“陛下……不可啊。”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步跨出,直挺挺地跪在了洪承畴的身边。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连声音都在发飘。
“陛下,自古以来,朝廷赈济灾民,那是有严明法度的。”
洪承畴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和不解。
“大明律例,赈灾的粥场,熬出来的粥必须要浓稠,要做到‘筷子插在粥里立而不倒’,用布帛包裹粥水,要做到‘水不渗漏’。”
“虽说如今时局艰难,做不到立筷不倒的规矩,但……但咱们也不能给灾民吃麸糠啊。”
洪承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那麸糠是什么。”
“那是粗粝拉嗓子、连下咽都困难的秽物,那是平日里喂猪、喂骡马等畜生吃的东西啊。”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此时也缓过劲来,连忙跟着疯狂磕头,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惶恐。
“洪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臣虽然不懂什么为政,但灾民本就因为饥荒和流离失所而心中充满怨气,勉强靠着朝廷放粮的恩典才暂时安抚下来。”
“若是咱们把精粮换成了猪马吃的麸糠端到他们面前,这……这无异于是在折辱他们啊。”
洪承畴听完,也是当即继续接过话茬,劝诫起来。
“陛下,百姓愚氓,他们不懂朝廷的难处,他们只会觉得朝廷把他们当成了畜生。”
“一旦群情激愤,不用等明天,今晚城外的百万灾民就会立刻暴乱,直接冲击宜州城门。”
“到时候,民怨沸腾,大乱再起,刚刚平息的战火,瞬间就会燎原啊陛下。”
两人的规劝声在大堂内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大明朝廷历来奉为圭臬的理政之言。
在他们看来,让百姓吃猪狗之食,这是有违圣人教诲、有悖仁政的大忌。
是会遗臭万年、引发兵变的昏招。
然而。
朱敛听完这些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慢慢地收回了撑在桌案上的双手,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跪在下方痛心疾首的两位国之重臣,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
“畜生?”
朱敛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锋利如刀。
“你们觉得,给他们吃麸糠,是把他们当畜生。”
他猛地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洪承畴和赵率教,黑色的龙靴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们告诉朕,什么叫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是有尊严地饿死在风雪里,叫人。”
“还是为了活下去,把邻居家的孩子骗过来,剥皮剔骨扔进锅里煮着吃,叫人。”
洪承畴和赵率教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被这血淋淋的话语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来告诉你们。”
朱敛在他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如渊似海。
“只有活下来的,肚子里有食、能喘气、能睁开眼睛看明天的太阳的,那才叫人。”
“饿死了的,躺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啃食的,那不叫人,那叫白骨。”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大堂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怕他们不愿意吃。”
“好啊,你们现在就出去。”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般在大堂内炸响。
“你们去城外的难民营里,随便找一个饿了三天三夜、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的灾民。”
“你们去问问他。”
“是愿意为了你们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体面,为了不吃畜生的食物而活活饿死。”
“还是愿意为了多活一天,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卖给人贩子,去换一斗高价米。”
“又或者,是选择端起粗糙的破碗,大口大口地咽下那扎嗓子的麸糠粥,留住这条命。”
“你们去问。”
朱敛目光猩红,死死盯着洪承畴。
“你看看他们,是选择尊严,还是选择活命。”
洪承畴被皇帝那恐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陛下……一旦引发哗变,朝廷的威信……”
“行了。”
朱敛毫不留情地粗暴打断了他。
他一把揪住洪承畴的衣领,将这个大明朝堂上的封疆大吏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以为朕想让他们吃麸糠吗。”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择手段的决绝。
“那是朕的子民,那是大明的百姓。”
“朕恨不得把内库里的银山金山全搬出来,给他们顿顿吃白米饭、吃肉羹。”
“可是条件允许吗。”
他一把将洪承畴推开。
洪承畴踉跄了几步,再次跪倒在地。
“眼下只有二十万石精粮。”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变得沙哑而冷酷。
“如果按照你们所谓的仁政,全部熬成浓粥。好,一百万张嘴,两三个月,吃得干干净净。”
“两三个月之后呢。”
朱敛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吃完了精粮,又当如何。”
“朝廷现在穷得连耗子都在搬家,户部尚书毕自严天天在京城咳血,连一两多余的碎银子都抠不出来。”
“这西北两省境内,但凡能长出一点绿叶子的地方,都已经被蝗虫和灾民啃成了白地,一颗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朱敛的逼问,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等到了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
“国库没钱,地方没粮。”
“到时候,面对那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你们去哪里变出粮食给他们吃。”
朱敛一步步走回主位,猛地一甩龙袍的下摆,稳稳地坐了下去。
“到时候,没有麸糠,没有草根,连树皮都没得啃。”
“他们只会重新拿起生锈的柴刀,重新变成贼,去抢,去杀。”
“这大明朝的天,就真的要塌了。”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洪承畴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
赵率教也低垂下了他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颅。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是胸有丘壑的能臣。
他们并非不懂这其中的死局,只是长久以来儒家经典的束缚,让他们不敢去打破那层虚伪的道德外衣。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用最粗暴、最血腥、但也最真实的方式,将这层外衣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