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凉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外套,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后消散无踪。
寰宇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姜特助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逐一翻开需要签字的地方,动作精准而迅速。
“宋总,这是市场部明年的预算方案,需要您过目签字。”
“这份是城南地块的开发合同终稿,法务部已经审核过了。”
“还有,今晚七点,凉城商会在凯悦酒店举办年度商务晚宴,您需要出席。已经按惯例准备了发言稿,在文件夹里。”
宋孤城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签下一个又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心思似乎不全在这些文件上。
“晚宴要多久?”他头也不抬地问。
“预计九点半左右结束。”姜特助推了推眼镜,“需要为您安排司机在九点四十等候吗?”
宋孤城顿了顿笔尖,“八点半我就走。”
姜特助愣了一下,“可是晚宴的重头戏在八点四十五分,商会的颁奖环节,您需要上台致辞并颁奖……”
“把致辞时间调整到八点。”宋孤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将笔插回笔座,“八点半我必须离开。”
他的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
姜特助识趣地点头:“好的,我马上与商会秘书处沟通。”
文件全部签完,姜特助抱着文件退出办公室。
宋孤城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转动座椅,面向整面墙的落地窗。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凉城的冬日景色尽收眼底。
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投向凉城师范大学所在的位置。
小豆芽这会儿应该在上课吧?他想。
距离第一次去学校接她放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他们的关系在微妙地变化着。
秦之饴不再像最初那样对他充满戒备,会接受他送去的暖手宝、围巾和帽子手套,也会接听他的电话,周末允许他接她出去吃饭。
但她依然坚持在“名匠”做兼职,依然用那双纤细却灵巧的手,一点一点修补着那些破损的物件,也修补着她自己被遗忘的空白时光。
这中间也出了一点小问题。
“我能养得起你。”
那天那句话脱口而出时,他是真心的。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想到她要一边上学一边工作,他的心就揪紧了。
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活,想让她无忧无虑,想把她护在羽翼下,免受这世间的风霜。
可她退开的那一步,她眼中那份清晰的抗拒,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宋孤城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早该想到的。
秦之饴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让她比任何人都独立,更珍视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一切。
他的好意和呵护,在她听来或许是一种施舍,一种将她重新置于依附地位的暗示。
可他只是……只是心疼她。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小豆芽?”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寂寞。
作为他宋孤城的妻子,他想对她好,想呵护她,想将她揽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却又怕自己的帮助会伤到她那敏感而骄傲的自尊。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对于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宋孤城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左思右想,终于让他想到一个绝好的点子。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按通了内线:“姜特助,进来一下。顺便带把剪刀进来。”
几分钟后,姜特助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把裁纸用的银色剪刀。
他恭敬道:“宋总,您要的剪刀。”
宋孤城起身,绕过办公桌,开始解身上那件深灰色手工西装的扣子。
姜特助站在一旁,看着他脱下西装外套,“宋总,您这是……”
他话音未落,就见宋孤城直接拿起剪刀,对准西装中间的那颗扣子,利落地剪断了缝线。
扣子掉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姜特助的眼睛都瞪大了。
但这还没完。
宋孤城沿着刚才剪掉扣子的位置,将剪刀尖探入布料中,向上“嘶啦”两声声,挑开了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口子。
剪口呈三叉字形,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钩破的。
“宋总!”姜特助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震惊,“这件西装……这不是您最喜欢的那套brioni吗?常副总上个月刚从国外给您定制过来的!”
宋孤城似乎没听到姜特助的话,他提起西装,展开来仔细端详自己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得意,还有一种孩子恶作剧般的顽皮。
“是不喜欢这套了吗?”姜特助小心翼翼地问,大脑飞速运转着,“我马上让秘书联系品牌方,再送几套新的上来供您挑选。或者让设计师直接过来为您量体定制……”
“不用不用。”宋孤城连忙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西装上那个显眼的破口上,“我挺喜欢这件的。”
“那您这是……”姜特助的目光在西装破口和总裁脸上来回移动,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幕。
那可是一件价值十几万的手工西装啊!用的还是稀缺的Super 180支羊毛面料,由brioni的资深裁缝一针一线缝制而成。
就这么……剪了?
宋孤城终于将视线从西装上移开,看向一脸懵逼的姜特助,志得意满地笑了:“把西装送到‘名匠’去。”
“‘名匠’?”姜特助重复了一遍,随即恍然大悟,“哦,是秦小姐兼职的那家奢侈品管理店?”
“对。”宋孤城将西装叠好,递过去,“指名要秦之饴修补。记住,跟店主说清楚,还不还原没关系,只要修补得好看就行。”
姜特助接过西装,手指触碰到那精细的面料时,心里忍不住一阵抽搐。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醒目的破口,又抬头看了看自家总裁脸上那堪称灿烂的笑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不小心钩破了——这分明是故意的!
“宋总,您这是……”姜特助斟酌着用词,“在照顾秦小姐的生意?”
“聪明。”宋孤城挑眉,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记住,别让她知道是我的。就说是……嗯,就说是一位老顾客,看过她修补围巾的手艺,非常满意,特意又找她的。”
姜特助的额头上滑下了几道黑线。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价值不菲却惨遭“毒手”的西装,摇了摇头。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家这位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总裁,这是在用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方式,讨好未来的总裁夫人啊!
不,不是未来——人家已经是法定配偶了。只是在秦小姐恢复记忆之前,这段关系还处在一种微妙的、需要重新建立的状态。
“我明白了。”姜特助想笑,却努力维持着专业的表情,“我这就去办。”
他将西装仔细地装进一个素色的纸袋里,确保已经惨不忍睹的破口处不会进一步损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宋孤城又叫住他。
姜特助回头:“宋总还有什么吩咐?”
宋孤城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沉吟了片刻问:“‘名匠’的修补费用一般是多少?”
“这个……我不太清楚。”姜特助老实回答,“需要我去了解一下吗?”
“不用了。”宋孤城摆手,“就按市场价,该多少是多少。别多给,也别少给。”
他太了解小豆芽了。
如果费用明显高于市场价,她一定会起疑心。如果低于市场价,他又会觉得占了小豆芽的便宜,心里不安。
只有公正合理的价格,才能让她坦然接受。
“好的。”姜特助点头,心里暗自佩服总裁的细心。
看着姜特助退出办公室,宋孤城重新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主意简直完美。既能帮助小豆芽增加收入,让她找到价值,又不会让她觉得是施舍。
她是在凭自己的手艺挣钱,而他,只是一个欣赏她手艺的“普通客户”。
窗外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给这座冰冷的城市增添了一抹温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没等他回应,两个人已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罗湛,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皮夹克,脸上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
跟在后面的是常荀,依然文质彬彬,表情严肃。
“门都不敲就进来?”宋孤城挑眉,但语气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敲了,是你没听见。”罗湛大咧咧地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二郎腿一翘,给自己倒了杯水。
常荀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等着汇报。
宋孤城从办公桌后起身,也走到会客区坐下:“说吧,什么事?”
罗湛先开口,“曾子贤父亲的事情差不多调查清楚了。正如我们所料,曾文斌在行长的位置上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以权谋私、违法放贷的事情。”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宋孤城:“这是初步的证据汇总。我们找人调阅了秦建国工厂先前的贷款申请材料,也咨询了几位银行业内的专家。还询问了秦建国本人,他之前提供的资质和抵押物,其实正常可以贷出三百万左右。但曾子贤利用职务之便,故意压着说只能贷五十万。”
宋孤城翻看着文件,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罗湛继续道:“不仅如此,曾子贤还暗示秦建国,如果两家能成为‘一家人’,他自然会‘帮忙’搞定资质问题,至少能贷出两百万。这才有了秦建国促成秦小姐嫁给曾子贤的事。”
“砰!”
宋孤城将文件重重摔在茶几上,台面上的茶具都震动了一下。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好一个‘成为一家人’!”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用这种龌龊手段骗婚,曾家父子真是好样的!”
罗湛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老大,冷静点。现在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的指示。”
宋孤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要的是让曾家父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既然证据确凿,”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那就按原计划进行。让集团法务部告到底,我要曾文斌丢掉工作,在牢里度过余生!”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银行系统他是别想再混了,该判几年判几年。”
“明白。”罗湛点头,立刻拿出手机走到窗边,给法务部打电话。
常荀等罗湛去打电话,才开口道:“那件事也有了结果。”
宋孤城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十五年前,叔叔阿姨那场车祸,”常荀的声音压低了些,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虽然时间久远,许多证据都已模糊,但经过这三个月的深入调查,能查到的证据链已经闭环。”
宋孤城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那种钝痛还是让他呼吸一滞。
十五年前,他的父母在一次外出途中遭遇严重车祸,双双离世。
当时警方调查的结果是意外——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越过中线撞上了他父母的车。
货车司机也当场死亡,案子就这么结了。
那时他还小,才十五岁,本就对人心险恶没有太多了解,加之父母双双离世,他和奶奶都陷入巨大的痛苦中,就认定了警方的结果,根本没想过会有其他的可能。
不过,父母出事前,曾经多次提到公司内部有人心怀不轨,尤其是以赵志明为首的几个高层,在暗中搞小动作。
父母去世后,几年的时间,赵志明迅速上位,几乎掌控了集团大半的权力。
如果不是奶奶在关键时候稳住局面,他又从黑道及时崛起,父母苦心经营的生意恐怕早就易主了。
入狱前,宋孤城一直在暗中调查,但收效甚微。直到这次出狱后,他将集团大权完全掌握在手中,才终于能放开手脚,让常荀和罗湛深入调查此事。
“确定吗?”宋孤城的声音有些沙哑。
“百分百确定。”常荀从自己的包里也取出一份文件,比刚才罗湛那份厚得多,“这是所有的证据,包括当年货车司机的银行流水。在车祸前三天,他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我们追查到,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陈震的亲戚。”
陈震,赵志明的左膀右臂,寰宇集团的高层之一。
“还有,”常荀继续说,“我们私下联系并策反了两个证人。一个是当年赵志明的司机,现在已经退休。他承认在车祸发生前,曾听到赵志明和陈震在车里讨论‘要让宋董事长永远消失’的话。另一个是当年修理厂的工人,他说车祸前一天,那辆货车曾进厂做过‘特殊调整’,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
罗湛此时也打完电话走了回来,补充道:“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赵志明和陈震,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证据,还在高层里兴风作浪,拉帮结派,试图在明年董事会上,推动罢免你总裁职务的议案。”
宋孤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渗透到四肢百骸。
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来,每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该有的节日、生日、纪念日,他都是一个人度过。
这十五年来,他不得不迅速成长,在虎狼环伺中守护父母留下的基业。
这十五年来,他表面风光无限,内心却始终有一个黑洞,吞噬着属于正常人的温暖和快乐。
而现在,真相终于大白。
他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那些贪婪的、狼心狗肺的东西谋杀的!
就为了权力!
就为了钱!
宋孤城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但最终,这些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理智。
“所有参与那场车祸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都不能放过。”
“嗯!放心。一个都别想跑。”常荀和罗湛对视一眼。
罗湛也点头,“对,这一次我们必须为叔叔阿姨报仇。”
“那些小虾米,”宋孤城继续说,“直接打断腿,送到缅国去,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事,罗湛就交给你去办吧,我喜欢你的出手。赵志明和陈震这两个主犯……”
他顿了顿,深邃的眸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以蓄意杀人的罪名,将全部证据移交警方。我要他们下半辈子要么下地狱,要么就待在监狱里,永远别想再见天日!”
“好!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罗湛点头,语气郑重。
“至于那两个证人……”宋孤城看向常荀,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如果他们能积极配合,戴罪立功,等主犯全部定罪入狱后,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从凉城消失。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明白。”
“必须的。”
常荀和罗湛同时应道。
罗湛收起文件,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这下法务部那帮兄弟们可有的忙了。曾家父子的案子还没完,又加上这桩陈年旧案,估计得加班加点到年底了。”
宋孤城没有笑。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十五年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爸妈,我终于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常荀和罗湛见状,默契地没有再说话,悄悄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孤城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雪花无声地落在玻璃上,融化,滑落,像一行行泪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肩膀上看烟花;想起母亲在厨房里为他做生日蛋糕;想起一家三口去海边度假……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年前。
而现在,罪魁祸首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孤城才从回忆中抽离。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看向还遗留在桌上的西装扣子,又想起了秦之饴。
他失去的父母,他破碎的家庭,他黑暗的过去……他不能让这些再伤害到他的小豆芽。
他要保护她,即使她现在失忆了,即使她对他还有防备,即使他们的关系需要重新建立。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接纳他,重新爱上他。
就像他从未停止过爱她一样。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宋孤城拿起来看,是秦之饴发来的短信:
“下雪了,你记得加衣服。”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柔软下来。她能主动关心他了,这是个好兆头。
他快速回复:“你也是。晚上我去接你吃饭?想吃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不用接,我晚上要去‘名匠’,林店长说有个加急的活儿。你自己吃吧。”
宋孤城看着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加急的活儿?
不会就是他那件西装吧?
他突然很期待,期待看到秦之饴会如何修补那件被他故意剪坏的西装,更期待看到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那双巧手为他“服务”的样子。
他回复:“好,那忙完了告诉我,我去接你。多晚都等。”
这一次,秦之饴没有立刻回复。宋孤城等了五分钟,才收到一个字:
“嗯。”
虽然还是那么简洁,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他的心里,却因为那个简单的“嗯”字,升起了一股暖意。
他拿起笔,开始处理桌上剩下的文件。眼神坚定,动作果断。
因为从今天起,他要清理掉生命中所有的阴暗和障碍。
然后,光明正大地,迎接他的小豆芽回家……
? ?宝子们,女神们,节日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