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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心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礼部尚书张宏明就递了折子。

折子很厚,足足十二页,用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安心拿在手里掂了掂,差不多半斤重。

“皇家胎教纲要。”

春桃念着封面上的字。

“张大人说,这是他翻遍前朝典籍,耗时三日三夜编纂而成的,恳请娘娘过目。”

沈安心翻开第一页。

卯时:焚香静坐,诵《女诫》三遍。

辰时:雅乐熏沐,以古琴曲《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为主。

巳时:赏名家画作,养浩然之气。

午时:午膳后默读《列女传》,不可出声,恐惊胎气。

未时:抄写佛经一卷,心存慈悲。

申时:于庭院散步半刻钟,不可疾行。

酉时:再听雅乐一轮。

后面还有八页补充细则,连什么时辰喝什么温度的水都给安排上了。

沈安心将折子合上,搁在桌上。

【上辈子九九六都没排得这么满。】

【这是胎教还是坐牢?连放风时间都只有半刻钟?】

“娘娘,张大人还在殿外候着呢,说要亲自监督第一日的实施。”

沈安心揉了揉太阳穴。

“让他进来。”

张宏明六十出头,白须飘飘,一身绯红官袍浆得笔挺,走路带风,进殿先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规矩周正,分毫不差。

“娘娘,国本至重,胎教乃千秋大计。”

他直起腰板,目光灼灼。

“前朝文德皇后孕期日日诵经听琴,方育出一代明君,臣恳请娘娘以社稷为重,严格遵行此纲要。”

沈安心靠在凤座上,拖长了调子。

“哦?是吗?”

张宏明被这三个字呛了一下,但四十年的朝堂经验撑着他没退缩,挺了挺腰板,嗓音又拔高了三分。

“娘娘,老臣此言绝非虚妄!”

他抖着白须,拱手深揖。

“《礼记》有云,胎教之道,母正则子正。娘娘若能日日修身养性”

“行。”沈安心打断他,“先听曲吧。”

张宏明大喜,当即吩咐候在殿外的教坊司乐师入内。

两名琴师跪坐于殿中,素手拨弦,《高山流水》的旋律便淌了开来。

沈安心撑着下巴听了一盏茶的工夫。

曲子确实好听,好听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上下一粘,分开,再粘,再分开。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脑袋已经往旁边歪了。

【这催眠效果一流,太医院不用开安神汤了,直接雇这两位当值夜班就行。】

【还不如给娃放两遍《小苹果》,至少有节奏感,你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坤宁宫偏殿,萧承之坐在书案后批奏折。

他在这儿设了临时书房,说辞是坤宁宫离太和殿近,省脚程。

青锋对此的评价极简:省脚程省到皇后寝宫里了,大人您直说不放心不就完了。

朱笔搭在准奏二字的末笔上,萧承之握笔的手忽地停了。

他听到了。

《小苹果》。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沈安心的心声里自带曲调,咿咿呀呀的,还带节拍。

笔尖往上一滑,奏字的尾巴拐了个弯,歪出了折子的格线。

他搁下笔,抬手捏了捏眉心,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当真只那么一下。

青锋站在门口,余光扫见帝王的肩膀在动,面色一绷,转过脸去。

不关他的事,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日。

张宏明准时出现在坤宁宫,带着他的《胎教纲要》和一张严肃到能刮下三层霜的脸。

“娘娘,昨日所听《高山流水》,可有感悟?”

沈安心坐在凤座上,手边搁着一碗酸梅汤,春桃用新鲜乌梅熬的,萧承之亲自尝过温度才准端上来。

她喝了一口酸梅汤,放下碗,神色认真。

“听懂了。”

张宏明面露欣慰。

“娘娘请讲。”

沈安心清了清嗓子。

“高山,是房价。”

“流水,是工资。”

张宏明脸上那副笑意来不及收,硬生生挂在了嘴角。

沈安心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跟在衙门里做年底述职一般。

“伯牙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底层劳动者对居住成本的焦虑。”

她顿了顿,抬起一根手指。

“你听那高音部分,一浪高过一浪,就是房价在涨。”

手指又往下压了压。

“低音部分断断续续,那是发到手的薪俸被层层扣完之后的无奈。”

她端起酸梅汤,又抿了一口。

“子期听懂了,所以他哭了,哭的哪里是知音难觅呢,分明是他也买不起房。”

殿内安静了三息。

张宏明的胡须抖了,抖了第二下,第三下的时候,他的嗓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带着四十年儒学修养即将崩塌的颤音。

“娘娘!圣人之音,道法自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岂能,岂能与铜臭之物相提并论!”

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金砖上,声响极重。

“娘娘歪解圣人之音,有违妇德!老臣斗胆”

“张爱卿。”

那几个字从偏殿门口飘过来,不疾不徐,落到殿中,殿里所有的声响自矮了一截。

萧承之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常服玉簪,步态从容,走到沈安心身侧站定,扫了跪在地上的张宏明一眼。

“皇后说得有理。”

张宏明的唇皮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接上话。

“所谓圣人之音,若不能体察民情,不过无根之木。”

他将手中折子递给身后的青锋。

“伯牙的琴声之所以流传千古,恰恰因为它与人间疾苦相通。”

他微微一顿。

“传旨,将皇后的居住成本论录入《帝王策》,列为储君体察民情的参考篇目。”

张宏明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两个字。

“陛下......”

“张爱卿,你的格局小了。”

萧承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沈安心脸上。

沈安心端着酸梅汤,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我靠。】

【我就是胡说八道,他居然录入国策了?】

【他不会真想让我当帝师吧?这KpI我完不成啊!我上辈子述职报告都是前一天晚上赶的!】

萧承之的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快到张宏明没看见。

张宏明退出去之后,沈安心搁下碗,看着萧承之。

“你是不是又听见了?”

“听见什么?”

“......算了。”

萧承之在她旁边坐下来,随手拿过她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偏偏拿碗的位置,就是她嘴唇方才碰过的那一侧。

沈安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装,继续装。】

萧承之搁下碗,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信笺上盖着兵部的火漆,沈安心拆开,里面是一份边疆急报,字迹潦草,显然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急报中夹着一张绢帛,上面画着一种植物,叶片细长,茎秆粗壮,根部膨大如拳头,旁边用炭笔标注了四个字:西戎贡物。

沈安心的手指停在那幅画上。

她认得这个东西。

萧承之侧过身来,唇瓣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吐息拂在她耳廓上,痒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皇后博古通今,可知此物?”

他稍一停顿。

“西戎使团下月抵京,指名要拿它换我大靖的盐铁。”

沈安心攥着那张绢帛,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认得。

这玩意儿,叫甜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