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鸯正在亭中打坐,吸收天地精华,温养自身。
忽而有些心颤,神魂略有动摇。便再度运转功法,调息四相,风喘气息。
他好一会才稳下心神,有点疑惑:“莫非我传了太多仙录,这才引得心神涣散……不对不对,剥离仙录散的是我寿元修为,不该影响心境,可这没理由呀……”
不等他找到原因,远处村中心处忽然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唢呐铜钟,一阵喧天聒噪,好不烦人!
如此阵仗,好似在迎接某人。
魏鸯皱着眉,心思放空,在这千米之外鸣听他们的声音,偶然听见几个名字。
“哎呀哎呀,金家千金来啦,小老儿未能远迎,恕罪恕罪。哎呀,这位……这位难道是……成卦天师!”
紧接着就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呀,湾叔,你名声不小嘞,还能让人认出来。”
“呵呵,老夫在北方一带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卜卦算学百试百灵,老夫一句话便可定一个凡人的后半生呢。”
“嘿嘿,看不出来呢,湾叔说话这么有分量。”
“既然知道我说话有分量,以后务必听我教导,离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
“湾叔你真的好烦人!”
听见那个成卦天师的名号,魏鸯微微回想了一下。
“原来是山南金家,为何至此?”不一会魏鸯就得出了答案。
虽然隔着千米之外,可他们这个级别的修士之间,打探神识和察觉窥测的能力已经超乎常人,只听见那个老者轻悠悠的来了一句。
“哟,村长,看来你不止请了我们一家来呀……山头的道友,不妨下山一聚?”
魏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在意,只当是没听见。
那湾叔也很识趣的不再多说,二人心照不宣。
不合群的人,就不必多打交道,沉默就是最好最体面的婉拒。
而现在,魏鸯也算知道什么情况了。
这古河村村长遇见鬼怪出没后,便四处发求援信,这山南的金家也是来帮衬的。
“呵呵,搞得好像我们凌宗没本事处理一个野鬼了。叫这么多帮手,也不怕丑事曝光?”魏鸯冷笑一声,便准备继续修养身心,不去插手。
山下自有他三个徒儿打工,人间俗世又太烦人!他可不想染那些个因果。
刚准备入定,却又不慎听见那村长的一句。
“哎呀,连金家的大天师都来了,这回我们古河村可算有救了!您快来快来,我们给您安排酒宴,接风洗尘!”
魏鸯皱眉不悦。
什么叫‘可算有救了?’
难道凌宗的师徒几个来帮忙,在你眼里就不如金家人来帮?而且金家远在山南地区,他们的族人多是玄剑宗弟子。
成卦天师也是玄剑宗重点合作对象,相当于玄剑宗的一个招牌。
如此一来,岂不是在说玄剑宗要比凌宗靠谱?
魏鸯比较小心眼,将这句话上升到了宗门威势上,也希望自家弟子在这些事情上能给凌宗挣点面子。
带着如此想法,魏鸯神识再度外放探测,却发现自家的三个徒儿正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在迎接人群中,活像个喽啰!
听见那村长对玄剑宗人如此热情,他们三人代表凌宗弟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呵呵……”魏鸯只一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叹气道:“色心不改!”
正如魏鸯所料,乾德三人一见到那金发少女的模样后就立马看呆了眼,只求多看两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宗门脸面。
为首的乾德扶了扶发冠,拍了拍衣袖,整理了一下昨晚乱来后的服饰,小心翼翼的上前,恭敬道:“原来是金家小姐,还有成卦天师前辈,晚辈乾德有礼了。”
当然他没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也察觉不到湾叔脸色有点阴沉。
晴儿则是没什么心思,也恭敬的回礼:“道友好。”
湾叔一言不发,拉着晴儿就离开了那里,根本就不给乾德多交流的时间,随着那村长往中心处去。
这一幕尽收眼底,魏鸯无奈道:“热脸贴冷屁股,丢人现眼……唉……这三个…未来凌宗魂修一脉,算是要断在我这里了…”
就在他感慨自己未来无望之时,一声跳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顾离欢那气喘吁吁的声音。
“师叔,你在哪?”
“!”
魏鸯心情瞬间变好,听见这小家伙又来了,便起身过去,发现顾离欢正在粥粥的搀扶下,一跳一跳的上山来。
明明已经残疾成这样,还来找自己,魏鸯心里顿时感动不已,连忙背手下去。
顾离欢见到他,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迎了过去:“师叔好,弟子过来看您。”
魏鸯摆了摆了手,还是那副清高模样,可心里却是春暖花开一般。
“你又不是我弟子,干嘛这么客气!”虽是苛责却难掩内心欣慰。
顾离欢笑道:“每日一问候,方显弟子诚心呀。”
“哈哈哈,懂事懂事。”魏鸯摸着胡子,笑得弯腰,方才郁闷的心情在顾离欢的影响下荡然无存。
他俩寒暄了两句,顾离欢便招呼着粥粥取出他做的馒头,恭敬的递了过去。
“师叔,我们在山下捡了些灵草,做了些馒头,给您品鉴品鉴。这孩子的手艺很好,做出的馒头不比寻常。”
“灵草?”魏鸯有点惊讶,不过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有点好笑。
“灵草做馒头,顾离欢呀,你不知道灵草可以充当灵石修炼吗?”
顾离欢尴尬一笑:“弟子…都修炼不了,要灵草无用。本是想奉上给您的,可后来想了想,像您这样身份高贵的前辈也不太稀罕这些。”
魏鸯很是受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的机缘,还能第一时间想到我,有心了。”
当然他不知道顾离欢其实是把多的灵草送叶辰了,不过也没什么问题,这灵草不过是相当于几枚灵石,对他这个级别的修士而言确实没什么稀罕的,只是表个心意而已。
接过那几个馒头,魏鸯也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做这个馒头的小娃娃,正怯生生的躲在顾离欢身后,也在用忌惮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笑道:“你俩关系这么好了?那天在村口丢石头的,是你吧?”
粥粥以为这老头要找自己算账,曾经被打骂的恐惧涌上心头,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顾离欢看出这个心思,便柔声道:“那日粥粥冒犯了您,今天也是带他来和您致歉的。粥粥,快和师叔说对不起。”
他就像个带孩子的家长。
粥粥小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嗯嗯,无碍,我等修真之人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娃娃计较,况且你砸的是他呀。”魏鸯一笑而过。
这时粥粥才稍微放松了些,惭愧的拉着顾离欢的衣服,“对不起大哥哥。”
“没关系……哦对了师叔,弟子还有一事相求,不知……”
话音未落,魏鸯就略有不悦道:“这么客气做什么,难道我不会答应你?”
知道这师叔性子怪,顾离欢也不再拘谨,自在许多,坦言道:“师叔,这孩子也想修真,但我方才用灵根石测了一下,貌似并无资质……心有不甘,便想让您给一些建议。”
魏鸯点了点头,对着粥粥招了招手:“来。”
粥粥看了一眼大哥哥后,鼓足勇气来到这个前辈面前,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魏鸯伸手一探,从心口取出一柄长剑,贴在粥粥的额头,还给他吓一跳。
“莫动。”魏鸯一声轻语便让粥粥不敢动弹。
顾离欢看得惊奇,正准备问旁边的关卿时,魏鸯已经给他解惑:“此乃魂剑,我传你的天香典具中有关于魂剑的温养方式,我现在给你演示一遍,往后你自行养育。”
顾离欢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纳闷,自己在魏鸯眼里应该是没有灵气运转的废人一个,那这个天香典具是怎么用的?
难道天香典具调用不需要灵气?
此时关卿出来解释道:“曾与你说过,魂具不同于其他法宝,这是魂修修士的毕生之力,与神魂绑定,你的神魂越强,魂具就越强。当时你在河边只是念动秘语便可催动,体内灵气可有调动?”
顾离欢惭愧道:“确实,我当时都快麻瓜了,幸亏有这东西。”
关卿叹道:“是呀,一个魂修能把魂具给别人,放在这千年之中也就他一人了。”
不一会,魏鸯就将魂剑取回,放入体内,缓缓道:“骨软筋弱,根骨很差。”
关卿道:“所言非虚。”
而后魏鸯双手掐决,灵气汇聚在周身,最后发散,笼罩在粥粥的身边。随着无数玄光慢慢从粥粥的额头渗入,包裹口鼻眼耳七窍。
关卿上前指着那一道道流光似的灵气说道:“他所用的灵气运转法门与我所说的一模一样,你好好观察。”
“好。”顾离欢依言而行,认真看着。
那一道道灵气从粥粥身上不同的穴位进入,关卿就用指为他教学:“此处为天冲,耳后往上两寸……”
一连指了一百来处位置,按关卿的解释,有28处最关键处,被称为灵窍。
灵窍用于灵气的吸纳,用来感知外界灵气。
还有72处,被称为灵穴。
灵穴用于灵气的释放,用来向外界散发灵气。
还有8处一条条的道路,被称为灵脉道,有人叫灵脉,有人叫灵道,都是一个东西,叫法不同而已。
链接手指至肩膀,左右手各一条。
脚趾至腰间,左右腿各一条。
小腹至右心,勾连右身肩膀灵脉道一条。左侧也是一条。
而最后两条,关卿格外强调,由丹田灵根处,往左右脑的两条灵脉道最为致命,倘若受损,便是神魂失控,成为疯子。
当然了,顾离欢身体里一条完整正常的灵脉道都没有,就连灵穴灵窍都是乱七八糟,成了一团糊糊。如今能活蹦乱跳的像个没事人一样,全凭那‘天父’的手笔。
正常来说,顾离欢是运转不了灵气的,可他的情况极其特殊,现在他的身体中,灵穴灵窍灵脉道乃至灵根全部混成一起,可谓是不分工了。
“打个比方,你现在就等于吞吐一体,可进可出的体质,就像是吃饭用嘴,解手……”
“停停停!!!!”顾离欢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了,连忙打住。
他好不容易吃的馒头可不能现在就吐了。
关卿自知失言,尬笑道:“那行,我们先看看粥粥什么情况吧,这些修炼要处的阴阳相性,五行属性等等我们来日再聊。”
“怪复杂的……难怪那些人对修真这么敬畏,就像是打工人对科学家的敬畏一样。”
“科学家?”
“就是很厉害,知识很多的人。”
不一会,魏鸯缓缓收回灵气,皱着眉头:“灵根……也没有呀。很遗憾小朋友,你并无修真资质。”
不等粥粥失落,顾离欢连忙上前问道:“师叔,粥粥有无仙录?”
魏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一般来说,没有灵根的话,仙录是不会出现的。仙录是修真之人与生俱来的玄力,这孩子都不算修真之人,何来仙录一说?”
顾离欢依旧不死心,说道:“他能窥测修士境界,想必有奇特之处。”
说到这里,魏鸯也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孩子,那瘦弱又胆怯的模样,实在不太像是什么奇特。
不过他还是看在顾离欢的面子上,柔声道:“应该是吧,我在测试他人天赋一方面并不擅长,你若有心,便跟着我们回凌宗,用高阶法宝做个检测。”
顾离欢也心领神会,对着粥粥安抚道:“粥粥,等我们找到你娘,就回凌宗试一下怎么样?”
听到这句,粥粥感动的哭了,抱着大哥哥的腰,心中感激之情已然爆棚。
——
村长带着湾叔和晴儿步入精心安排的宴会中,这次他学乖了,没安排歌姬,只有不少的乐师在周边奏乐。
这次的就餐人数只有村长,湾叔,晴儿和乾德三人,却搞得很花里胡哨。
一个个仆人端着各式各样的美食在大屋子里侍候,时而走动一下,在晴儿的面前不停的有各种各样的美食。
就好像是流动转盘一样,很是新奇。
晴儿笑道:“怪热闹的。”
她不停的吃着仆人们转过来的美食,时不时发出称赞,“想不到此处的美味佳肴也这么多,谢谢村长。”
那村长受宠若惊,连忙陪笑:“哎呀,说什么谢谢,金家大小姐来我们这穷山僻壤做客才是谢谢您啦。”
晴儿很享受这种马屁,挺着鼻子道:“嘿嘿,回头让父亲也来玩玩。”
说罢,便期待着下一个送过来的好吃的。
她已经馋那门口仆人手上的松鼠鱼好久好久了!
“快送来快送来!”晴儿心里如此想着。
一听自己能攀附到金家,村长一张老脸就笑得皱纹满面,凑过去给她上了一杯酒。
不等晴儿开口,那乾德也扭扭捏捏的走了过来,举着一杯酒过来刷好感度:“金小姐好,在下凌宗弟子,乾德。”
乾阴和乾辉也是不甘示弱,举着酒杯就过来自我介绍。
看着面前三个和自己敬酒的人,晴儿还有点不知所措了,尴尬的笑了笑,心想:酒局就是烦人,明明吃东西就好了呀,非要喝酒。
她每次跟父亲去吃酒时,都是兴冲冲的去,兴讪讪的回。原因就是每当她想躲起来开开心心的吃菜时,就会有一堆身份地位高的吓人的大佬过来找自己聊天,每次都吃的不尽兴。
这次难得能放开了吃,却又有人来打扰。
一旁的湾叔见到她面色窘迫,便出声解围:“村长,太客气了,晴儿还小,喝酒有损肝脾,莫强求她了。”
晴儿连忙接话:“是呀是呀,我喝不来酒,我们还是吃……”
可乾德却不识趣的说了一句:“那晴儿小姐就以茶代酒吧,我们不介意的。”
“。。。。。。。。。。。”
乾德还以为自己有多么善解人情,心想:不错不错,金家小姐肯定对我有好感了。
晴儿难堪的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发现门口两个身影晃动。
这个屋子很大,从主座到末席门口约莫百步,说是宴会厅都不为过,许多人的注意力全在晴儿和湾叔身上,根本就没发觉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那一大一小像做贼一样,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便笑嘻嘻的交流起来。
“嘿嘿,果然到饭点了,粥粥快拿吃的。”
“大哥哥……我怕他们打我……”
“有我在,谁敢对你发难!快拿肉,回去配着灵草煮粥,让他们瞅着了就不好玩了……咦,松鼠鱼!”
那两人正是下山来的顾离欢和粥粥。
本来粥粥还有点怕村里人欺负自己,平时来村里找吃的也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看见。可在有顾离欢撑腰后,胆子也大了起来,敢明目张胆的过来偷东西吃了。
白日所说的村里找肉煮粥便是现在的情景,只是顾离欢对这个村的人印象很差!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只打包点吃的就走。
他俩一进门就瞅见了那仆人手里的松鼠鱼,顾离欢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筷子就夹,美美的炫了一大口!
“啊!!!!!”晴儿内心发出爆鸣尖叫,表情扭曲变形。
乾德和村长看得莫名其妙,连忙问道:“怎么了?”
晴儿苦笑道:“没事没事…”
心里是又火又怨,心情差极了。
不过还没完,顾离欢就当着她的面,在屋子后面鼓捣,一会拿起一个烧鸡啃一口,一会抄起筷子尝一嘴松茸,一边吃还一边往粥粥嘴里喂。
“这个好吃,肉质鲜嫩多汁,做这菜的师傅有点本事。”
粥粥也放开了拘谨,跟着大哥哥一会吃点这个一会吃点那个,两人吃的贼拉开心。
而且最奇妙的是,顾离欢的品味和晴儿居然是高度相似,每吃一道都是晴儿垂涎已久的菜!
还特么的边吃边拿,一口都不给晴儿剩的,通通往储物戒里塞。
端菜的仆人都看呆了,不过想到这人是和乾德道长一起来的,便没多问,任由他俩风卷残云。
“这死人!”晴儿气的要落泪,表情控制不住崩坏了些。
这时候村长才察觉到她的视线在哪,也扭头看去,发现那小杂种居然还活着,吓了一跳!手里酒杯都掉碎在地上。
乾德三人向后一看,发现是顾离欢,也错愕万分,屋子里的视线几乎一瞬间就汇聚在他俩身上。
察觉到那无数视线,顾离欢知道自己俩暴露了,便呵呵一笑,不去管他们。
粥粥心带忌惮,不自觉的往他身边靠了靠:“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顾离欢没所谓道:“发现就发现呗,开趴踢都不叫我,吃点东西怎么了?我们本就能光明正大坐进来吃,不去扰他们雅兴而已,还赶我俩不成!”
他这话说的大声,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这时那村长也面色极其难看,阴沉着脸,却笑呵呵的走了过去:“您看这话说的,我们怎么会少了您一口吃的。”
他看在魏鸯的面子上,没有怎么不客气。
却不想顾离欢不领情,语气冷漠道:“呵呵,只怕你心疼而已。”
村长冷笑道:“心疼?小道长也太看不起我了,这种宴会我就是来上个一年半载都不带皱眉,倒是小道长你……来都来了,坐下来吃就是,还带着这个小杂种偷偷摸摸的……哎呀哎呀,可有点不好。”
村长自以为看透了面前的少年,以为是顾离欢狗运好,侥幸从那厉鬼手上逃了一劫。
不过嘛,一个修真者居然还被一只野鬼伤成这幅模样,后半生都残疾,还有什么前途?哪怕不残疾,一个在村门口被小石头砸破头的修士,呵呵,想必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这小杂种估计也是这残疾废物救下的,正坏了他的好事,心里也越发记恨顾离欢。
这位村长本就是个势利眼的小人,极其崇媚实力地位高强的人,眼下正好有个机会能贬踩一下这个残疾废物,来讨好乾德三人,语气便越发讥讽。
“呀,话说回来,小道长,你怎么伤的这么重呀?难道区区一只鬼怪能把你搞成这样?啧啧啧,小老儿看得好心疼。”
说罢,便对着周边的仆人们使了个眼色。
这群人都是古河村老员工了,便都是心领神会,有人出去叫其他村民来帮场子,有的人准备过来帮着骂架。
顾离欢哪里听不出这阴阳怪气,也洞察到周边气氛要变得僵硬。
他对自己是毫不在意脸面和尊严的,可在身边有一个未涉世的孩子,不想他心中滋生负面情绪,只冷眼一瞥,对粥粥说道:“走,这老家伙要喷粪了。留在这,要脏了耳朵!”
那村长气的脸色发紫,厉声骂道:“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对老夫这般无礼!”
就在周边仆人准备凑过来帮着回骂时。
“我是你爹啊?!用得着要对你客气!?”顾离欢直接一个回怼,所有人都听得骇然。
按道理,虽然顾离欢是修士,身份远超凡人。
可毕竟年纪上要比村长小很多,按伦理纲常来说顾离欢是该对老人家客气客气的。
尊老爱幼嘛。
可现在他的这一番话简直就是骇人听闻,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对着个老头子当众说出‘我是你爹?’这种话。
在众人耳里就是有悖人伦!
那村长先是听得一惊,而后羞耻,最后暴怒,也顾不得什么魏鸯的面子,拄着拐杖就要去打。
等到他走到顾离欢面前时,忽然一怔,看着顾离欢那冷冽的双眼,就仿佛一个野兽在看猎物,手中拐杖居然吓得不敢举起来。
“怎么,你要教训老子?”
“我…我…”
“老登,我劝你回去好好喝你的酒,别来惹老子!”
听见顾离欢一口一个老子,就连乾德都听不下去,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有点丢面子。
他看了看身边一脸疑惑的晴儿,想在她面前树立一个威严庄重的形象,便大步向前,站在顾离欢面前,厉声呵斥:“师弟!不得无礼!”
见到这家伙忽然蹦出来,顾离欢的眼中闪过一丝杀心,不过还是强行忍住。
他不是傻子,在古河边遇上危险时,这几个家伙肯定是第一时间知晓消息的人,可直到他进了这屋子他们才知道自己没死,而且还略有失望之色!
见死不救就算了,毕竟这人没有义务救自己。
可现在跳出来摆师兄的架势!那不就是又当又立了!
他用鼻子冲着乾德问道:“你要为这老登出头?”
乾德面色不善,直接伸手想要给这小子一个耳光,却又被顾离欢瞪了回去,这一巴掌迟迟不敢打下。
当然,这巴掌要是敢打下来了,顾离欢定要让他也尝尝断手的滋味!
“这恶少攀附了师傅,不行,打了他,估计回去要被数落。”
乾德强忍怒火,又不想在晴儿面前丢分,便毫不客气的说道:“师弟,你也是凌宗弟子,出门在外也是代表凌宗的脸面!你刚刚那番话可为大不敬!快给村长道歉!”
听得这句,晴儿一惊,想不到这个半边人也是凌宗弟子。可这家伙的谈吐和气质实在看不出来是个大宗弟子。
顾离欢冷笑:“呵呵,叫这老登给粥粥道歉,我就道歉。”
村长听得一愣,气的半死:“你辱骂我,还要我给这小杂种道歉,你讲不讲理!”
“你他妈再叫一声试试!”
顾离欢几乎是瞬间爆呵,杀意已决!
那村长被吓了一跳,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哎呦哎哟的唤起来。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顾离欢在意的点在哪里,也知道他为何这般态度。
“你这个狗娘养的老逼登,嘴里没一句好话,再敢喊粥粥一句杂种,老子把你舌头切碎了!”
“你…你……”
“老子说到…”
顾离欢顿了顿,看着一边惊愕的乾德,恶狠狠的说出最后两个字,
“做到!”
“你!!!!!”村长又气又怕,爬起身子,对着旁边的靠山求援:“乾德道长,你们凌宗弟子,就这么无法无天,任由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欺负我这么个可怜的老人家嘛……”
这句话其实仔细听一下就很奇怪。
顾离欢都半边残疾了,哪里称得上什么年轻力壮!!?
而他,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怜。倒是被吓得不敢出声的粥粥要可怜很多。
粥粥知道大哥哥为自己出头会惹上很多祸事,也会得罪很多人,而且主座那边的那个老头……很强很强!如果那个老头和村长一伙的,那就麻烦了!
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向来看不上凡人,杀起人来也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如果那老头下来的话,大哥哥一定会很惨……
想到这里,粥粥连忙拉着顾离欢的衣服小声道:“大哥哥…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我们走吧……”
“好,跟这群人骂架晦气的紧!走!”
顾离欢冷漠的看了看那两个人,便准备离去。
却不想那村长不依不挠,生怕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见乾德管不了这个顾离欢,便对着主座的湾叔撒泼似的大喊:“天师啊…小老儿被这两个畜生欺负了…您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本来那湾叔就没怎么想掺合这破事,直到听见顾离欢也是凌宗弟子后,便心有想法。
一般来说他这种级别的人是不屑于帮一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出头的,可他此次出门来还有别的目的,便呵呵一笑,缓步走出,来到他们面前。
湾叔打量了一下顾离欢,最后冷笑:“凌宗不愧是千年大宗,教出来的弟子这般飞扬跋扈。”
见到这老登的靠山居然是白天结仇的冤家,顾离欢也笑了:“呀,这不是白天的老登吗?可真有缘,怎么,白天抢我灵草,晚上还要抢老子的菜!?”
湾叔不屑道:“你也只会逞口舌之快了!”
村长立马帮腔:“畜生!对老夫不敬就算了,这位可是金家的天师!还不快跪下!”
“让老子给儿子跪?你一把年纪活狗头上了?”
顾离欢依旧选择最极致的嘴臭,他知道面前这个所谓的‘天师’是境界修为远超自己的存在,可他不怕!
为何不怕?
甘素平都没出来怕个蛋!
那湾叔听见此话,心中却一喜,佯装怒道:“小子,劝你积点口德!你现在可不是简单的辱骂我,你是在代表凌宗,与我玄剑宗对立!”
一听见这个宗门,乾德瞬间惊得脸色发白,连忙凑过去道歉:“天师天师……别生气,这小子是外门弟子,代表不得凌宗……我们哪里敢对您不敬。”
见乾德如此卑微的态度,顾离欢也疑惑了一下:玄剑宗?还有金家?
此刻关卿走了过来,轻悠悠的解释道:“玄剑宗是位于山南一带的顶尖宗门,实力强大,底蕴深厚。金家也是依靠玄剑宗崛起的一个家族……我们兄弟几个曾与他们打过交道,还结过仇,了解不多。不过听说玄剑宗和凌宗素来不对付,平日里也是明争暗斗。”
“哦…难怪这老头一脸火气的样子却语气平静,看来他的目的是想接机打压我,以示打压凌宗是吧!”顾离欢一瞬间就看破了这湾叔内心里的小算盘。
不过他不在乎什么宗门名声。
“大哥,我能干他不!”顾离欢只想给粥粥争口气!
这老逼登骂粥粥是杂种,而这个长眉老登来帮这个老逼登,那就连着一块干他!
关卿笑道:“你一个筑基想打元婴呀?”
顾离欢道:“我看这老东西不快活。”
“现在的你是打不过的,没一点胜利的可能性。不过嘛,他也没杀心,你继续骂就行。若真动手,你便摆出凌宗架势来,这群人一旦涉及宗门名声就会缩手缩脚。”
听见这句,顾离欢想起来什么,笑问:“有用嘛,那天我在轩和镇也是借用凌宗威势,你大哥可是根本就没把凌宗放眼里的感觉,他只怕仪式被打扰。”
关卿惭愧道:“他…我们几个是例外,魔修嘛,天不怕地不怕的……再说了,凌宗也不是千年前的凌宗,今非昔比。你只管骂,替粥粥出气,若真动手,也不怕。”
就在顾离欢和关卿交流之时,那湾叔缓缓开口了:“你们,谁能代表凌宗,给老夫一个说法?”
乾德不敢吱声,咽了口唾沫退了回去,乾辉乾阴更别说了,惭愧的躲在角落里。
顾离欢笑道:“要什么说法,你当我凌宗之人好欺负?你这个老几,为老不尊,跟着这些个恃强凌弱的货色沆瀣一气!平日里他们就对粥粥这么小的孩子打骂凌辱,现在还要当众欺压他!污蔑粥粥是杂种,你们看看啊啊!一群老不死的欺负一个可怜无助的小朋友,老子今天就代表凌宗,代表天下侠义宗门找你要个说法!”
说法这里,顾离欢语气亢奋,大声呵斥:“老登!你要站在这群货色身边,给他们这群烂人当靠山吗!”
“你要!”
“代表金家!”
“代表玄剑宗!”
“来给一群恶徒撑腰吗!”
……
湾叔听得眼皮跳动,他本是想借这个机会压一下凌宗弟子的,却不想这个残疾人居然有胆略和自己当众放对?
难道他不怕山南金家?也不怕玄剑宗……不对,凌宗好像本来就不怕玄剑宗,两边还挺仇视。
可这个小子哪来的胆子敢对他不敬?!?
修真界里不是等级森严,下等修士遇见他这种大能……就该和乾德这几个一样毕恭毕敬嘛?
他怎么敢的?
湾叔被怼懵了,错愕的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不对他可能…他可能不知道我是谁,还以为我是个路过的世家老头吧,呵呵,初生牛犊不怕虎!”
打定主意,湾叔神色一变,威严道:“臭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
湾叔摸了摸胡须,一字一句道:“说出吾名,吓……”
不等他开口,那村长眼见可以巴结一下了,便立马跳出来喊道:“大胆!这位可是山南金家的元老大能,威震天下的通天仙人!位居山南顶尖宗门玄剑宗四大长老之一的大天师,人称算无不中,逆天改命的成卦天师!金湾!”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极其大声,顾离欢都听笑了。
“什么鬼名字这么长,金湾是吧,要这么长的名字,你每次都喊全了不嫌累?”
一时间金湾听得有点羞耻,只感觉这个村长是真的有点‘内鬼’,每次开口拍马屁都把人拍成麻瓜,本来自己一个好好的成卦天师的真称,却在这村长口里整的不伦不类……
可是就在此时,关卿却少有的惊讶起来,语气凝重道:“成卦天师?!”
察觉到不对劲,顾离欢连忙问道:“很厉害?”
关卿摇了摇头,不敢怠慢,皱着眉,背手走在金湾面前仔细打量,好一会才回来,对着顾离欢说道:“倒不是……你问他,子午卜楚,得语为何?”
顾离欢点了点头,便收了些许戾气和狂妄,恭敬的推手:“子午卜楚,得语为何?”
听见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村长搞不明白,只当是顾离欢被天师的威名吓到了,骂道:“畜生,成卦天师在此你还不跪下!”
顾离欢不去理他,众人都摸不到头脑,只在一边看着。
金湾却面露诧异,问道:“看不出来你还会卜语,呵呵,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子午属阴阳,既然卜出楚玄金卦,那就得语土火气!”
这两人就跟打哑谜一样,许多人都是懵的,可在场却有明白人,关卿擦了擦额头的汗,有点不爽道:“得个鬼土火,半桶水还装成卦天师,吓我一跳。还以为他来北方了。”
顾离欢问道:“咋了?”
关卿摇了摇头:“这人也是修得卜卦方术,很不咋地。我刚刚那个问题是卜语中一个很有名的陷阱题,打个比方……就像是问花儿为何这么红,他回答你一句花就是这么红!我不知道成卦天师会怎么答我,反正换做厉害的天师来了,他要么就不回答,要么就会问你,什么品种的花,长在哪里,周边有什么影响因素。像他这样轻易回答别人的求语,还大言不惭给一个如此敷衍的回答,在方术里面都是犯忌。算准了折阳寿,算不准折言灵。”
“卧槽,这里面这么多讲究的?”顾离欢忽然感觉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好讲究。
“讲究多了去了。”
顾离欢还是有点谨慎,问道:“倘若他真是什么成卦天师怎么办,听你的意思,成卦天师这个名声很响呀,一般人是不敢冒民顶替的。”
关卿也有点犹豫,还是说出心中想法:“成卦天师的名声确实响亮,不过也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人估计都没听过此人事迹…”
顾离欢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名声那么响的大佬居然给这群人当靠山,也不怕丢分。”
关卿松了口气,笑道:“是,成卦天师深居简出,无人知道底细,这老家伙骨龄不过两百,还大摇大摆的说出自己真名,他要是成卦天师,我还凌武天尊呢!呵呵,在千年之前成卦天师的名声我们提都不敢提……这老东西还敢撞他的名字?要么就是他已经强到逆天了,要么就是孤陋寡闻无意间顶了名字。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离他远点,走吧,离算卦的远点。”
“好嘞。”
顾离欢释然一笑,便摆了摆手,对着金湾阴阳了一句:“成卦天师威名赫赫!小辈得罪了!小辈要躲远远的。”
说罢,拉着粥粥就要走,却又让村长口嗨喊住:“小畜生!知道自己得罪了天师还想跑!”
顾离欢听得厌恶,想起刚刚关卿的一句话,便回头顶了一嘴。
“就他还成卦天师?老子还是凌武天尊呢!”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惊悚顿足。
乾德三人吓得脸色发青,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敢继续留在这。
而其他人也是各有惊恐之色,不知所措。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金湾有点冷汗直流的开口道。
“我还以为他不知天高厚看不起我……原来是个疯狂的家伙……身为凌宗弟子,居然还敢对自家老祖这般态度……”
他不再对刚刚的冒犯而感觉恼火,心里唯有一丝丝寒意。
成卦天师的名字也许没那么普世。
可凌宗的开山老祖在这北方还是……有‘亿’点不太敢冒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