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让阿芳秉笔代书,其实是有原因的。
一来,杜杀女虽平常画画图还行,可论起写字......
那便是痴奴都看不下去的‘鬼画符’。
在没有把一笔字练好之前就到处传书信,夺让人笑幻呐!
二来......
二来,她不愿意对痴奴和阿芳隐瞒她真实的心思。
杜杀女总希望痴奴能明白,鱼宝宝只是慵懒惰怠些许,并不是错了。
她能一眼从人群中寻到鱼宝宝,遥遥牵挂着鱼宝宝,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若是没有痴奴,她的爱火或许达不到璀璨耀眼,可也不会就此熄灭,或许......或许会恰如星火,长候不休。
她惦记着家中有人等她,拼着一口气也会回家。
鱼宝宝记挂她在外拼杀,一定会彻夜燃灯等她。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情爱,更是家庭,责任,是天地间最后一片净土。
她能与痴奴同死,但‘遗爱’还是得活。
不是鱼宝宝从痴奴身边分走她的注意,而是痴奴从鱼宝宝身旁硬生生咬下了她的心神,占据了一块全新的位置.......
“小痴奴怎么不开口?”
屋内有些安静,杜杀女开口问自家心肝宝贝。
痴奴素来不肯说什么软话,闻言仍是一声冷哼:
“......妻主就只管偏袒心疼鱼宝宝吧。”
“等奉他为尊的人来把我逼死,你心里就舒服了。”
什么话!什么话!
她分明不是这意思!
杜杀女明白自己说的一堆话到底是没有听进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轻抚着痴奴的腰道:
“那可不会的,我最最心爱着咱们家小痴奴呢......万万舍不得离开你和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唯芳实在没耳朵听,索性拔腿就走。
他走得快,可也架不住身后痴奴恼羞成怒的动静实在太大。
致使他走出好些距离,还能听到后面的吵嚷声——
“妻主怎么能说这样没脸没皮的话,简直是——!简直是天下最最坏的女子——!”
“您到底爱不爱我?您究竟是因为我爱它,还是因为它爱我——!”
“人家年纪轻轻就跟了您——!”
“怎么就当不得您一声最心爱——!”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痴奴一贯脾气大,闹腾起来一时便有些没完没了。
不过好在,如今和从前不同。
如今的痴奴,是有人哄的。
每一句闹腾,都落在了实处。
有人声声温言慢哄,一点点顺着痴奴那身经年累月,早已遍体鳞伤的伤痕。
痴奴的毛被一点点顺下,那大到惊天的吵嚷声自然也逐渐熄灭,化为星星点点的嗔怪。
陈唯芳实在不愿意听屋内酸到掉牙的海誓山盟,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他素来步履慢着,每一步落地,皆万般雅致、缓和。
可今日,又有些不同。
陈唯芳行至通往东厢书房的岔廊时,忽然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极轻极快,又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旁,一个青衫身影屏退身后的小厮,随后便鬼鬼祟祟贴着墙根,侧耳朝向书房的雕花长窗。
书房内的吵嚷已经平息,小夫妻俩也不知在说什么,偶尔便会有一声笑声或骂声溢出。
多数时候是杜杀女挨骂,但多数时候,亦是她在笑。
挨了骂,还开心的不得了。
两人你侬我侬,浑不知屋外还有个听墙角的......
阮金田。
没错,阮金田。
这位平日在人前克己守礼、行止有度的年轻人,此刻全然是一副偷听墙角的小贼模样。
陈唯芳并未出声,只是驻足,静静地看了片刻。
阮金田听了一阵,面上隐约浮现一抹失望,正在挪步准备离去时,终于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转头——
正正好对上陈唯芳那双幽深沉静,宛若古潭的双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阮金田的瞳孔骤缩。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面色唰地白了三分,随即又泛起尴尬的薄红。
“陈……陈县令……”
他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再也挤不出第二句。
平日里的古板沉着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眼睛慌乱地躲闪,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想退,背却已抵着墙。
他下意识想解释,脑中却一片空白。
廊下寂静得只剩下穿堂风轻轻拂过衣袂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一声蝉鸣。
陈唯芳仍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唇边甚至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阮三公子。”
陈唯芳没有质问他缘何在何处,又缘何做出这样失礼的事。
只等着那分外少年老成的青年咬着牙走到他身旁,才眯眼开口笑道:
“阮三公子,真是巧了。”
“在下前几日得了一本古籍,品鉴后颇觉有趣,又想起阮氏一门清贵,善研典籍,正想去寻你,同你研讨一二......”
阮金田原本整个人僵硬到了极点,眼见陈唯芳没有抓着他偷听之事不放,顿时松了一口气:
“多谢垂念,阮家素来嗜书,能共赏古籍,亦是一桩雅事。”
“不知是何典籍,能被县令记挂?”
事实证明,阮金田的气还是松得早了些。
因为,陈唯芳含笑上下打量他几息,随即意味深长道:
“不算什么雅书,只能算一本志怪异闻。”
“只是奇就奇在笔者敢说敢写,开篇第一个故事,竟就写了一个丈夫,天生就有一种怪癖,喜欢看着妻子和其他男人媾和......于是,他有一日又借故外出,实则是离开一段后,又悄悄折返,只为窥窗......”
陈唯芳的言语,算不上多重,反而是轻声慢语,侃侃而谈。
可他每每吐出一个字,阮金田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
陈唯芳草草将故事说完,饶有兴致道:
“阮氏族中典藏甚多,三公子从前可有听闻这个故事?”
阮金田的脸色惨白,白到最后,甚至有些发青的迹象。
他自知不好,却也毫无退路,咬着牙道:
“我绝非这种人!”
陈唯芳便又是笑:
“那是典籍,阮三公子怎么还当真了......况且,三公子都还没婚配呢,哪能沾染这种怪癖,对吧?”
对吧?
对吧?
陈唯芳问得轻,可落在阮金田耳中,宛若隆隆作响。
阮金田的脸色,白中发青,青中发红,红中透黑,一下宛若搅和的大染缸一般。
陈唯芳收回目光,浑身不见一丝拆穿人后独有的蔑视。
他又往抄手回廊下走了几步,才似漫不经心一般,回头对阮金田道:
“对了,阮三公子,您若喜欢那本书里的故事,不妨趁早向我买下吧?”
“您若不买,我晚几日去州府拜会阮通判,说不准会将书带予他瞧瞧,看看能不能研究些新学问出来呢......”
“在下是诚心要卖,这本书出价也不高,只要......一座工坊的钱就够了。”
? ?有些事,果然还是得靠咱们阿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