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辉澹荡,满覆寝庭。
痴奴侧身伏卧在云纹锦被上,整张脸埋入被褥深处,始终不肯抬头。
他的肩头随着急促的呼吸缓缓起伏,脊背止不住轻颤。
沉闷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被褥间溢出,隐忍又执拗。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杜杀女说什么都得去宽慰两句。
然而,然而。
往日张口就来的满腔怜语,今日却始终如糊在喉咙里一般,花言巧语不了一丝一毫。
杜杀女的目光,宛若被铁锁银钩牵引,始终从面前之人身上挪开——
痴奴一路行来气息尚且微乱,如今外衫更是随意松散,大半衣襟敞开,衣料被庭风蹭得微乱......
如今,恰好利落勾勒出痴奴挺拔劲瘦的腰身。
耳边的哭泣还在继续,不过杜杀女的神智,早已飘忽到九霄云外。
昔年,她读过一句谚语,叫【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这谚语几乎众所周知,可鲜少有人知道,此话最正统的原文乃是,【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
这两者的区别为,谚语中刻意用了‘宫中’模糊媚上者的性别,而楚王喜好细腰的对象,并非宫中的女子,而是自己的臣子们。
这件事从不是单纯的好色,亦或者是女子争宠。
本质上,是欲望之徒追寻权利的过程。
楚王一令,上有所好,下争相仿效,权系争斗中,不‘束腰’者又担心自己落后,只能被迫卷入更深的泥潭......
杜杀女初读这些时,只觉得讥讽——
上位者操控权势,俯瞰逗趣。
下位者卑骨媚上,沉溺其中。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如今却才发现,自己这份姿态,竟也是高高在上。
楚王之看群臣,杜杀女之看楚王......
或许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越是有权势,越是放任野心滋长,她也越能理解操弄权势所带来的......痛快感。
这还是在她尚未执掌权柄的前提之下。
那么一瞬,她都无法想,自己若是当真登临其位,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楚王’。
毕竟......
太勾引人了。
着实是,太勾引人了。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能理解为何楚王会刻意告诉群臣,让群臣取悦自己了。
有些人,活着是个美人,人死化为艳鬼,就连留下来的尸体,也是具艳尸。
痴奴往那儿一趴,连脸都没露。
她满眼所能看到的,就只剩下了一束韧瘦强干的劲腰。
念及往昔,说不思念......
肯定是假的。
杜杀女神色有些许恍惚,下意识咽了一小口唾沫。
许是因为她耽误的太久,痴奴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她哄,不知何时,也慢慢敛了细碎啜泣。
腰背依旧绷着利落的韧劲,肩头细微的颤抖却渐渐停歇。
他依旧伏在锦被上,终是难以忍住内心煎熬,悄悄偏过半分身子,借着被褥的遮掩,微微掀开一点视线。
痴奴眼角尚且带着未褪的湿红,偷偷斜斜打量立在原地的杜杀女,瞧见她确实在看自己,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又赶忙回眼,声声嗔怨含恨:
“......妻主这人,惯是没有心肝。”
“你,你根本不是真的爱我!”
放眼瞧瞧,这天底下哪里有当皇帝的人,会为家里人多买了两头牛吵嘴!
他和阿芳两头‘黄牛’,难道还比不上两头牸牛的价吗!
怎么就值得她声声对他说重话,还让他去卖了那两头牛?
那是多的牛吗?
分明不是!
牛乳这种东西,本就不好久存。
豪强世家之中,主家若要喝一口牛乳,只怕十头二十头牸牛也买得。
灶上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常温着热牛乳,一个时辰换一次,过了时辰就倒掉,或赏赐给下人......
他的妻主,本该过上那样的日子呢!
本来没能让妻主过上那样的日子,他就心里焦急。
如今倒好,连两头预备下的牸牛,妻主又都要卖掉!
凭什么卖掉?
凭什么卖掉?
他家妻主本来就该过上好日子才对,银钱的事,理应让他想办法,让阿芳想办法,让天下万万民去想办法才对。
妻主本就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合该去向他们讨回一些该得的!
何必一遇见什么事儿,下意识想的就是委屈自己?
痴奴委屈的紧,左思右想,竟又是没忍住,红了眼。
湿气蔓延在锦被之中,传来一阵几乎引人溺毙的潮意。
这回,他的委屈小了很多,几乎不敢开口,又似乎......
只是怕开了口之后,怕衡量出来自己在杜杀女心中位置不高,反倒更加伤心。
故而,那声音轻之又轻,恍若隔了一层人世:
“......妻主,妻主怎么不哄阿奴?”
从前床榻间海誓山盟的时候,妻主还说要一辈子哄他的呢!
他也知道他这臭脾气,让人哄一辈子肯定是不能的,也没有人真能忍一辈子。
只怕是那一日年老色衰,失了宠爱,就会被厌弃。
然而,如今都还没老呢!
现在就不肯垂怜他,往后岂不是更糟?
况且,这回他是真不觉得自己错了!
那两头牛,不,三头牛,分明说什么都是不能卖的。
别说是一口气卖掉其中两头,无论是少了那一头,他都要找人拼命,拼命!
痴奴光是想想那天,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恼怒,张开嘴就一口咬住了锦被狠狠磨牙!
这动作着实是不小,杜杀女也没法再装没看见,她匆忙收回所有魂飞天外的神智,坐在痴奴身边,抬手想拍拍自家乖奴奴,结果一上手,没忍住就摸了摸痴奴的腰。
痴奴:“?”
杜杀女:“......”
杜杀女:“......你听我狡辩,不,你听我哄你。”
痴奴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但到底是没能往下深究。
因为杜杀女已经缓缓趴在了痴奴的背上,将下巴搁置在他的肩头。
杜杀女嗅着自家乖奴奴发尾的冷香,摩挲着指腹下那硬挺的线条,软声开口道:
“乖奴奴.....”
“生生死死的海誓山盟,我对你说过很多,如今再说,就有些倦了。”
“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和你一样,觉得只要委屈委屈自己,便不用再委屈你们了。”
人人都知道为己,杜杀女也不例外。
可这也不意味着,她眼见旁人对她的付出,就不会触动。
这一路,所有人都在为一件事而努力。
痴奴不过短短一年就受了两轮重伤,阿芳的面子早被她欠了不知道多少,春日见到如今还在‘付费劳作’,州府刚刚入手,一切百废待兴,刘继又张口闭口要银钱才肯投诚......
他们为她做了很多,很多。
故而她那一瞬,当真只是在想,她少喝一口,她肚子里的娃娃少喝一口,他们便少操心一点儿,不必再舍下脸面去求去借,为了她而殚精竭虑......
只是如此而已。
只是因为,她爱他们,如此而已。
痴奴张口闭口就是她不爱他。
然而,她只是,太过爱了......如此而已。
? ?痴奴:¥%!@#¥%¥*&*你根本不是真的爱我!
?
沙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痴奴好勾引人,先香一口!
?
这其实也是作者文里女主的爽点惹,摇尾乞怜者并非一定是女,垂涎美色者并非一定是男,也有可能完全相反。
?
沙沙先前还学不会品味权势所带来的附加品,不过往后会逐渐体会到的。
?
(好冷清,没有人,没有反馈,作者有点点心死,所以有点没信心码下去......下一章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状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