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唯芳这一趟,去的极久。
待他从前厅匆匆而返,瞧见的便是痴奴呆立榻前的模样。
这一朝风云变幻,死生如常,到底是令痴奴改了些脾性。
陈唯芳也知他最近护主护得紧,故而瞧见他这一副模样,倒也不算惊奇。
于是,他便也只轻手轻脚走到榻前,隔着层层垂落的厚重帷幔往里看了一眼,确定明主和孩子都已安稳休憩,才拍了拍痴奴的肩,示意对方往外屋回话。
痴奴被惊动,跟着人出了里间,才听陈唯芳压低声音道:
“这一回,竟是白立人亲自来了。”
“其人果然有些本事,我同他闲谈半晌,期间打了不知多少机锋,都被一一化解,更不知其这趟究竟准备做什么。”
“他来回只一句话,让我寻能主事儿的人去,我怕明主久等,故而先来回话......”
只是竟不知明主已睡下。
如此一来,谁还能主事?
以他看,这白立人这回,分明是来势汹汹,不好糊弄。
人家分明是一州通判,按理说也有公务在身,擅自离州,无法点卯,难道就没有人管管?
还是说,此人在广州府,足以一手遮天,没有人能管得动?
若是前一种倒也还好,证明广州府内纲纪弛紊,法度隳弛。
可若是后一种.......
但也话说回来,既已能在广州府只手遮天,又何必横跨琼州,来邕州托大呢?
难道就为了一万两银钱?
陈唯芳看不明白,回想今日白立人的模样,又有些犹疑,不知是否要开口。
痴奴先前被自家妻主一嘱,早已是心神俱荡,如今闻言,再开口时便只道:
“我去见他便是。”
陈唯芳简直是吃了一惊,先是扫了一眼平稳静谧的里间,才连忙低声开口道:
“你不要命了?”
“明主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欧阳二人之事难道还不足以作为警醒?”
“我们平日里私扣一些信笺,阳奉阴违也就罢了。白立人之事不小,你胆敢替明主拿下主意,若明主不喜,来日只怕你——”
诚然,陈唯芳的话没什么问题。
他一贯也是为痴奴好的人,有什么话,旁人面前不说,但对痴奴,却是毫无保留。
如今阻拦,一来是白立人此番前来意义不明,事情明显不小。二来便是明主的脾性......
但他,明显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
“不碍事,我已经父凭子贵了。”
痴奴素来阴冷,如今一笑,竟横添几抹艳色:
“我有叡儿傍身,明主就算是再不喜我,往后注定也弃不了我。”
“更何况,如今是妻主说,我可以为主代政。”
没错,没错。
昔年只能隔着重重宫阙遥望飞鸟,忍受着万万人质疑为国代政的少年.......
终于还是迎来了他真正的主人。
而且,如今他的主人说,他也有资格为主。
不是从前那样,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吃力不讨好的代政。
如今,是妻主说,她愿意将权力分给他。
昔年的【奴】,终将成为来日的【主】。
这一切,怎么会令他不高兴呢?
多亏了叡儿,当真是多亏了叡儿。
痴奴心安,神色便有些松弛,眉眼间皆是为人夫为人父的喜色:
“阿芳,你不必担心我。”
“此一去,无论我作何决定,妻主都只会支持我。”
他难得有如此镇静,喜上眉梢之时。
陈唯芳细瞧对面眉眼许久,确定那一抹欢愉骗不了人,才在心中慢慢吐了口气:
“如此,甚好。”
“你去吧,我留在此处,若是等会儿叡儿醒了,我也好好照看一二。”
昔年,他们都自觉自己是蝼蚁,更心知自己的手段上不得台面,便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光明正大出没于穹顶之下......
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终究,是不一样了啊。
陈唯芳目送那道清癯身影离开,好半晌,才慢慢滑落,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他在笑。
他在无声狂笑。
只是这笑,却又没能纯粹多久。
一滴泪,便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无声晕湿了他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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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前厅。
白立人早已等候许久,乃至于有些心焦。
他这回确定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甚至于连面对那位‘女主上’时的场景都推演了无数遍,还根据对方的反应准备了数套说辞。
他想的清楚,这回无论对方开价多少,他都得将自己的孩子带走。
太命苦了。
太命苦了。
那可怜孩子,只怕是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便成了什么劳什子男宠,无奈只得以容貌媚上,每日永远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不准......
说不准,那孩子给青楼里大小姑娘赎身的钱,也是他自己的‘卖身’钱。
白立人不算是多心善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没有顾虑到青楼里面的其他人。
可既然那孩子心善,他往后也愿意多行善事,为这孩子积福。
白立人想的明白,等这一回将孩子带回广州,若孩子还愿意成婚,那他就为孩子寻最好的姑娘。
若不愿,那他就一辈子养着那孩子,一直贪,一直养,想取用什么,孩子无论想要什么,他都能捧到孩子面前。
这些年,旁人只看到他是一个通判,却没看到他在广州府布控多年,只要稍稍运作,直取州府也不算什么大事。
届时,整个广州,都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天下。
管他外界中原风浪滔天,只要守得住广州府,他们自然有自己的好日子。
白立人有信心,这一回,自己绝对开得出令对方心动的价码。
然而,然而。
白立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来的人,不是什么‘女主上’,而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他从未见过,可冥冥中,那脸上的三颗痣,却又为他点明了对方的身份。
太像了。
太像了。
这孩子,和他的母亲,当真是......太像了。
仅需一眼,白立人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也因此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他知道对面在讶异什么,方才陈唯芳来时,见到他时,脸上也是一样的讶异。
他的头发,自一个月前,得知这孩子消息之后,便彻彻底底白了。
一夜白头,从不是什么仅在戏台上发生的事。
若是尚未白头,只是真心未至。
他自忖真心已至,只是如此一来,对另一事才分外奇怪——
他分明对陈唯芳说,让此处能主事的人来。
为何......为何来的,偏偏是这个孩子呢?
白立人不明白,但他......
着实是有些等不及了。
他率先破开沉默,对面前颇有一抹熟稔艳色的清癯青年说,我能助你们主君一臂之力,但我要买下你。
这是他来时,便打定的主意。
只可惜,只可惜。
天地间的一切,并不如他所想,所料。
那青年闻言,似有一抹诧异,不过很快,便有了举动。
那青年缓缓跪下,答道:
“谢先生垂爱,不过我已心许妻主。”
“若我只陪先生一夜,先生能为我,与我的孩子,助妻主一臂之力吗?”
白立人曾认为,天下人迂腐愚蠢,衷心与真心一般遥不可及。
什么明君圣主的典故,就如戏本子里可坐拥美妾无数,子女成群的男子一般。
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美妾,散尽家财,高楼倾覆。
相反,美妾也不会为了某一个人,而真心尽付,以身饲兽。
然而,这天下,偏偏就有这么傻的人。
从前的金陵名妓是,如今的清癯青年是。
漂泊数十年后,白立人终于寻回和‘亡妻’的一子......
青年跪在厅内,明知自己即将深陷泥沼,气骨却如那人一样,仍清如秋水。
恍惚间,白立人好似看到了风华正茂年岁时的‘亡妻’......
原来,二十多年前,那一场将他逼进青楼的暴雨,此刻才当头浇下。
? ?法度隳弛:隳,hui,毁坏。法令制度毁坏废弛。
?
犹恐相逢是梦中:取自晏几道《鹧鸪天》,原句为,‘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今夜我举起银质灯台仔细端详你,仍然害怕这次相逢只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