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场梦,需要多久?
或许,一夜。
那,拼凑一个人的剪影需要多久?
赫连勃勃用了足足七场雪。
这七场雪里,他不仅知道了她的姓名,年岁,出身,所做过的事.......
甚至,还嗅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这种熟悉的气味,若是放在其他人的身上,赫连勃勃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毕竟,这种味道他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
然而,偏偏这种味道是从女子身上所嗅闻到。
然而......
偏偏这种味道的姓名,叫做,【野心】。
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
禤飞星说了那么多,什么‘安置流民’‘抚恤灾民’......
实际上,就是一种【裹挟】。
那位远在南地的阿图玛,以百姓为借口,撬开了敦城的大门,堂而皇之入主敦城。
她懂的民生,改良水利,发明轮转,节约大量人力物力。
她懂的战术,攻守兼备,松弛得当,只要她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夺城。
武器,甚至还有武器。
虽然禤飞星对她有恋慕之心,可提及那种武器之时,那一瞬的畏惧却骗不了人。
赫连勃勃并未能亲眼看见那种武器,不过......
他确定,自己或许当真寻得了自己所思所想的阿图玛。
不只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预想的......阿图玛。
天下男儿,大多都有一颗想当皇帝的心。
天下男儿,大多也以此为践行的基石。
然而,理所当然的事儿太久,许多人都忘了一件事——
当皇帝,从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儿。
如今,赫连勃勃如鹰一般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远在南地的女子,也想当皇帝。
不一样。
不一样。
那个阿图玛,很不一样。
不像是草原上的女子,膀大腰圆,侍奉长生天入魔,以长生天的话为毕生尊奉,没有一点自己的所思所想。
更不像是南地寻常女子,娇娇弱弱,被道法礼仪所规训,视贞洁若性命,被人调笑一声,便自顾自咬舌自尽。
那位阿图玛.......
或许,要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寻常冬日,很长。
不过,在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赫连勃勃又觉得这个冬日,颇为自得。
塞外天气苦寒,入冬之后风雪愈发肆虐,今日更是落起了漫天鹅毛大雪。
细碎雪白的绒絮漫天纷飞,铺满整片军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帐篷外壁,簌簌作响。
厚重的帐帘被寒风微微卷起,裹挟着刺骨的冷气涌入帐内,转瞬又被暖意驱散。
帐篷正中央垒着一圈规整的石灶,灶中火势旺盛,明火噼啪燃烧,暖融融的热气弥漫整座营帐,驱散了塞外彻骨严寒。
赫连勃勃立于石灶旁,如寻常草原嘴馋少年一般,亲自动手炙烤着整只肥嫩羊腿。
火苗反复舔舐着焦嫩的羊肉,油脂不断滋滋外渗,金黄的油光层层泛起,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填满整座帐篷,诱人至极。
他垂眸翻转羊腿,动作娴熟从容,待羊肉烤得外皮焦酥、里外熟透,便抬手抽出随身佩戴的弯刀,刀刃清亮锋利,轻轻一划,便切下一大块厚实饱满的羊肉。
赫连勃勃动作大方自然,将这块热气腾腾的羊肉稳稳放进禤飞星身前的木碗中,神色平和,示意他趁热食用。
帐外风雪呼啸不止,帐内暖意融融,焦香的烤肉气息萦绕鼻尖,隔绝了塞外的苦寒与肃杀。
别说是此地已许久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就算是在邕州,这样的大荤之物也不是说吃就能吃就能吃的。
饶是禤飞星,此时也不由得心中一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赫连勃勃果然说道:
“吃了肉,就得和再和我说一遍阿图玛那日把你救上来的事儿哦。”
又来了!
又来了!
先前分明最烦他随意糊弄,可这段时间他都已经不厌其烦来回讲了十几遍这个故事,赫连勃勃怎么还没有腻!
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这天下难道还真有人是光听着别人的讲述,就爱上一个人?
怎么可能有如此草率之事!
禤飞星浑身像蚂蚁爬一般难受,再看那块香喷喷的羊肉,也没了什么胃口。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今日得给对方下一剂猛药:
“你别再叫她阿图玛了,你和她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她已经有孩子了。”
杜杀女有孕一事,他先前从没有同赫连勃勃说过。
倒也不是他故意隐瞒,而是这事儿......
他自己始终也很难接受。
杜杀女对他,是石中火,是梦中身,是杯中月,是心上痕。
她的一切,于他而言,皆可望而不可得。
他始终没办法相信她已经嫁人,已经遇见毕生挚爱,而且还与人生下孩子.......
他更没有办法幻想,自己若要站在她的身旁,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禤飞星只知道,他若不行,旁人,更加不行!
他都没有同她亲昵,赫连勃勃一天到晚缠着他要他讲她的故事算是什么个事儿嘛!
禤飞星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故而对赫连勃勃简直是怒目而视。
赫连勃勃啃着鲜嫩多汁的羊腿,对禤飞星的愤怒浑然不觉,反倒是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反瞪回来:
“我看你也没长胡子,怎么就成了那些老不死...哦不,是‘讲礼法’的老学究呢?”
“你不会以为生过孩子,是女子的劣势吧?”
两人年岁本就相差不大,你瞪我我瞪你,场面何止一个‘荒谬’二字得了。
禤飞星同人瞪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失声道:
“难道,不是?”
他,他还一直以为南方对研学的延展比北方要厉害一些呢!
怎么如今来看,反倒是北方被南方更.......
赫连勃勃放下炙烤到金黄酥脆的羊腿,没好气的笑了:
“当然不是!这怎么可能是女子的劣势!”
“比起没有生育的女子,自然是被验证过能生育的女子更加抢手!不然如果娶了媳妇才发现不能生育,多麻烦?”
“我们草原上养子之风盛行,还有一句流传极广的俗语叫做,【不管是谁的孩子,只要养在我的帐下,就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