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陈唯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不少人来说,仍然是个谜。
有些人眼中的他弘雅,温和,颇有长者风范,令人见之便无法挪开目光。
有些人眼中的他又狠毒,自私,睚眦必报,素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自己则绝不肯吃半点儿暗亏。
而杜杀女眼中的陈唯芳......
只若笼罩在一层暖烟背后的虚虚之影。
她对那道身影有化不开的兴致,故而越发看清楚那道身影。
人是有劣根性的野兽,往往只知道利己,为一丝血腥气便舍命搏杀至天地分合。
不过,人又聪慧,又能催化出一丝天地灵气,来对抗这种本能。
是爱吗?
未必。
不过一切开始之前,一定有一场极致的窥私欲。
利己的物种一旦生起对其他生物的窥私欲,那就多了一道软肋。
而若是对方始终不肯泄露自己的生平......
那她们注定没有办法交心。
陈唯芳年纪虚长旁人不少,也曾渡过不少洲海,杜杀女对那些未有过自己的岁月,始终抱有敬畏与期待。
她一直期待着他何时能开口对她说出一些辛秘......
无论是好的,不好的,一切都是她们之间的秘密。
饶是一切如他所说,有些人生于天地,正如大树下的蝼蚁。
那蝼蚁,也能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故事。
许是杜杀女眼中的期待当真太过明显,又或许,只是因为今日得见故人,陈唯芳也有些感怀。
原先唇角还挂着文雅笑意的陈唯芳,忽然便垮了唇角,几步近前,夺了杜杀女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不是什么好故事,明主也要听?”
杜杀女:“......”
杜杀女已经管不上听不听了,她只是对自己忽然失去杯盏的事儿有点儿无助:
“你自己要喝自己取杯子......”
那能这样抢人的杯子?
虽说她早早就将自家阿芳看成了一家人,但如此做派,到底是有点不对啊!!!
陈唯芳丢下杯盏,在杜杀女身旁另一主位安稳坐下,才道:
“明主当我想喝?”
“此厅内黄家人方才搅过一遍,早没有干净的空杯,你手中杯盏还是方才痴奴给你取的......”
简而言之,没有他的。
痴奴和陈唯芳‘吵架’之后,两人至今都还没有和好。
虽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话也照说,可到底是没了从前的和谐。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痴奴自然也不会想着给他也取个杯子。
陈唯芳今日大早上便起来陪着在马场阅兵,才回来便又迎面撞见黄家人,说了一圈话,又去送人......
至今一口茶水都没喝。
喝自家明主的残茶,总好过喝不知谁人的。
杜杀女无话可说,只能嘀咕道:
“......总不和好也不是个事儿呀.......”
天杀的,两个人不和好,她夹在中间就越发难做人。
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杜杀女心中七上八下,陈唯芳没有答这话,只是忽然抬眼看了杜杀女半晌,才似是而非道:
“乱世臣子,就是精挑细选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君王,把自己嫁了。”
“如今种种,也不过是我这样的贱妾,没能得到主君允诺进门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
贱妾。
贱妾。
陈唯芳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一天,会自称【贱妾】。
杜杀女当然想反驳,可她又实在难以说上来——
阿芳说的古怪,但是仔细一想,也着实是那么回事儿。
说什么丈夫薄情,什么贱妾无依......
一贯都是文人墨客爱干的事儿。
虽还是不太知道两人为何吵架,可阿芳惹痴奴不快,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儿......
杜杀女硬着头皮想抬起茶杯战术喝水,遮掩一下神色,可抬起杯来才发现杯中空空,只得迫不得已又放了回去,告饶道:
“阿芳,要不咱们还是说说你的师长吧.......”
古怪。
真是太古怪了。
家中的氛围,最近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不调换话题,她也实在接不住阿芳的话呀!
陈唯芳无言,只将眸色放远,静静瞧着廊外远去的夕阳几息,才道:
“既然明主要听,那就原原本本开始讲吧。”
“老头子十二岁之前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户,后天年欠收,家中祖产被卖,出门寻了个帮工的活计.......”
按理来说,这样子的人,在世家垄断书籍的年头里,是绝对接触不到什么书籍的。
一生平平无奇,能娶妻生子,便已算是一生顺遂。
可黄石,偏偏是独有一道造化。
在当帮工的十数年里,他攒了些银钱回乡,夜路途中,又碰巧救了一个不慎落水的书生。
黄石将书生捞起,一时黑灯瞎火,寻不到落脚之处,便将人搬进了破庙之中,为其生火烤暖......
那夜,他愣是守到了后半夜,眼见书生逐渐转好,这才昏昏睡去。
而黄石睡到天亮后,才发现书生醒后连一句谢都没有,便不告而别。
黄石有些失落,却只能继续上路......
“等等,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杜杀女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一处关键点,实在是没忍住,打断道:
“我还以为是那书生醒来,教人读书认字了呢!那书生既是插曲,无名无姓,又不知感恩,提他做什么?”
“阿芳,你这原原本本未免也太长了些吧?不会要从黄公回家的九九八十一难开始说起吧?”
这言语中有些揶揄,陈唯芳倒是没反驳,只是道:
“这就是重要的事,连书生也是。”
“老头子离开破庙之后,一路跌宕起伏活了六十年,一直到八十二岁寿终正寝,才溘然离世。”
“可等他离世之后,再度睁眼,才发现自己没死。当下天色大亮,自己竟仍是救书生时的年少装扮,只是这回四周没有什么破庙,而是一片荒郊野岭,孤坟荒冢.......”
“而他的脖子下,正枕着一块模样古怪的黄石。”
杜杀女蹙眉不语,已收了唇畔原先轻浮的笑意。
陈唯芳倒是平淡,只道:
“明主以为,我先前说此人名为【黄石】,是本人原本姓黄名石吗?”
“一切并非如此,那日大梦归真之后,黄石才彻底更名为黄石,常居荒坟左右,人称【黄石公】。”
“我遇见他时他年至不惑,没有接触过什么正经的书籍,却靠着梦中多活的六十载,成了远近闻名的奇才,能识文断字,能挥笔成墨,常为人授业解惑......”
“说来明主或许不信,不过我一开始寻他,确实并不是为了拜师,而是为了【访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