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卿抬眸。
是谢玄朗。
玄衣青年眸光森森,对身后女子护卫、且占有的姿态那样的明显。
朝他扫来的视线却满是敌意和警告。
而那孩子,站在元月仪的腿边,轻轻拉着她的裙裾,
小嘴巴微抿,好奇地看看他,又看自己母亲和谢玄朗。
春阳洒落,那一大一小两张脸相似的那样刺目、犀利。
三个人站在那里,好像一家人。
徐鹤卿忽然觉得很冷。
像是被人按在了冰窖里,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气。
“什么君子风度,瞧来其实像个木讷的笨蛋。”
女子清脆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好似飘去碎在不知名的云雾间。
一息而已,徐鹤卿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未行礼、未告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
谢玄朗直看他走远,心里的一股火才渐渐熄灭。
其实他方才就在近处——
被谢韶川拖着来的。
那厮美其名曰,摆这么大的场子,非得叫他主动表现,非得和公主之间有大的进展才能不辜负所有人。
惊马时,谢韶川催他英雄救美。
可那么远?
他又不能飞过来。
好在有惊无险。
徐鹤卿上前,谢韶川更是煽风点火。
说什么,万一公主受不了纠缠对徐鹤卿心软如何云云。
谢玄朗烦躁至极,
却也是真的怕“抱枕”被抢走——
如果元月仪成了徐夫人,那他断然没可能靠她好眠了!
于是上前来。
好巧不巧阻了徐鹤卿的放肆。
不过,那家伙看起来很伤情的样子……余情未了?
“叔叔。”
稚嫩的童声响起,唤的谢玄朗回神低头。
孩子正眨着黑亮大眼朝他笑:“你刚才让那个叔叔放开我娘亲的动作好酷啊,那是什么武功招式吗?”
谢玄朗眸光一晃。
很可爱,非常。
还软糯糯的,好像一块香甜的糕点,让人忍不住想捏捏他的脸。
那夜元月仪软甜睡颜忽地就浮现脑中。
谢玄朗暗忖:不愧是母子。
他指尖捻了捻,终是忍不住探手。
触到孩子脸的那一瞬,孩子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
从未接触过孩子的谢玄朗,这一瞬竟如福至心灵般,
轻轻一捞,他将孩子抱了起来。
元宝“哇”了一声,两手攀住谢玄朗的肩膀:“叔叔抱着我感觉好轻松的样子啊,你不觉得我重吗?”
一旁的元月仪却是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到娘亲这儿来。”
“不重。”
谢玄朗回了孩子,面朝元月仪:“公主方才受了惊……我来抱。”
元宝连连点头:“对哦,娘亲被马吓到,还被方才那个叔叔……呃,冲撞,你就休息吧,
叔叔抱我很稳的。”
说着,小团子还怒着身子跳了两下,
依然在男人的怀中。
像是验证很稳。
元月仪:……
“方才我和舅舅过来时,听到有人说你投壶好厉害的……”
奶团子好奇又惊叹地盯着谢玄朗,“投壶难吗?好玩吗?咦?”小手攀上青年眉眼,孩子咬唇担忧,
“叔叔你的眼睛好红啊,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还红,
你很累吗?
不好好睡觉哦。”
他念着,肉乎乎的小手揉着青年眉心隆起处,渐渐游移到两边太阳穴,认真按压,认真说,
“娘亲以前累的时候我就这样帮她揉揉,她就会好很多呢。”
谢玄朗眸子微眯。
素来很讨厌别人触碰自己,也不喜欢孩子。
可这个孩子、这双小手的触碰不一样。
像是柔软的云朵。
舒适又放松。
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气,夹杂着元月仪那清甜的体香。
谢玄朗有些恍然,
不知是这孩子本身让他无法抗拒,
还是孩子身上那些气息……
元月仪这时轻轻一叹。
元宝“啊”了一声,忙朝娘亲看着,咬着小嘴巴,“娘亲,我,叔叔,”结巴片刻,他朝元月仪伸出手,“还是娘亲抱我。”
“我抱你,抱的很稳,不怕。”
谢玄朗刻板地丢下几个字,抱着元宝往前走。
刚伸出手的元月仪:……
无语片刻,元月仪又叹口气。
她原也无意阻拦孩子亲近父亲。
现在看,两人好似有血缘的牵引,看着倒也和谐。
那便如此吧。
元月仪几乎没什么纠结的,带青提跟上去:“你打算去哪?”
“骑射。”
谢玄朗惜字如金,察觉孩子身子往外探,他大手抬起,护在孩子背后,“有比试,有彩头。”
“那叔叔要参加吗?”
“嗯。”
“我都没看过呢,我也想看。”
“那看。”
“哇,就是骑那些马比试吗?”
“是。”
“已经有人上马了,那些人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叔叔你能赢吗?”
“试试。”
“……”
一大一小有问有答。
说着话就到了骑射场边。
而他们只一出现,瞬间引来全场瞩目。
并且所有朝这边看过来的人全都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惊呆了。
“谢世子抱个孩子!”
“哪来的孩子?他和公主那个?”
“真长的一模一样啊!”
“天呢、天呢!流言全是真的!我的老天爷啊!”
和边月站一起闲谈的谢韶川也愣住了。
他最近这段时间几乎日日和兄长在一起,对兄长“与公主深情”但“不愿主动”的自我矛盾态度感受的分明。
还琢磨等会儿想办法让谢玄朗下场,赢了彩头去送公主。
不能让这场子白搭。
不料他自己来了。
还抱着孩子!
一幅父慈子孝人夫模样。
真是天下红雨——
哦不,天上下刀子了呀!
边月更是瞪突了眼,“将军抱孩子!怎么会这么好看,哎呀呀,该早点成婚养孩子啊!”
高台上,端慧郡主愣了一瞬后,喜的连拍大腿,道了多声“好”。
如此的万众瞩目,元月仪竟是难得有点儿局促。
脚腕有点酸疼……
约莫方才被青提护着落下马时,弄伤了?
她蹙起眉。
元宝担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娘亲你怎么了?”
小崽子竟这般细心,发现了。
谢玄朗也是步子一停,转过头,眼神询问。
“无碍。”元月仪朝谢玄朗伸手,“孩子给我吧。”
“可是娘亲,叔叔答应带我骑马。”
方才他们还真说了,元月仪也听到了。
但是——
“他要与人比试,还要在飞驰时射箭,你跟着他不安全。”元月仪认真说着,上前牵住孩子小手,“跟着娘亲。”
“好吧……”
元宝咬了咬唇,
虽是应下了,但看着谢玄朗的眼睛满是不舍,竟化成无数小虫子,啃的谢玄朗心里难受的很。
他抱稳孩子,“我会护好。”
元月仪皱眉:“一旦开始比试场面杂乱,元宝没与人策马飞驰过,而且你的状态很不好。”
“不会有事。”
谢玄朗与她四目相对,语气淡淡,“我保证。”
理所当然觉得这事没有任何问题的态度。
元月仪嘴唇翕动,又看元宝跃跃欲试,终是颔首。
孩子欢呼雀跃。
元月仪走近,下颌微抬看谢玄朗一眼。
青年眉心拢了下,不太确定地附耳过去。
“若有差池……”
女子轻言细语,温热好似带甜香的气息吹来。
谢玄朗耳畔似被烫了下,背脊莫名一紧,那后面的几个字他甚至都没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