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际,上京的暮色很是宁静。
但这一日,注定风起云涌。
永乐帝端坐在上首,听着禁军统领萧祁山禀报着关于韶华阁老鸨春娘的死讯之事,神色莫辨。
直至萧祁山提及春娘死前喊得那声:七皇子。
帝王的眼神才微微暗了几分。
“何人动的手?”
帝王沉沉的嗓音响起。
萧祁山恭敬的低头,道:“是羽林军部下的侍卫,名唤陈勋。听在场的其他人说,那春娘想逃,陈勋见状上前阻拦,才失手杀了她。”
“失手?”永乐帝冷笑一声:“将人扣押,去查一查他的底细。”
“是,陛下。”萧祁山二话不说,立即领命。
等到萧祁山离去,永乐帝才幽幽道:“老七什么时候回来?”
高公公知道帝王这是在问自己,于是回道:“七殿下四月十七回来。”
“也有半年未归了。”永乐帝又问道:“逍遥真人如何了?”
“真人入春之时染了风寒,”高公公道:“前几日柔妃娘娘收到七殿下的来信,信中提及真人一病数月,怕是不太好了。”
七皇子君千澈,师承九华山逍遥真人。
而逍遥真人曾在永乐帝年轻之时,救过永乐帝。
故而,听到这件事,永乐帝的叹息也随之接踵而来。
“真人年事已高,可惜朕在这皇城,无法去看他。”
高公公随之应声:“当年逍遥真人入京,机缘巧合收了七殿下作关门弟子,这也是陛下与逍遥真人的缘法。”
当年逍遥真人救下永乐帝,永乐帝也曾许诺重金赏赐。
但逍遥真人却无心金银,只告诉永乐帝,他日自会有人替他还这恩情。
而后多年一晃而过,君千澈意外成了逍遥真人的弟子,正是应验了当年之言。
近年来,君千澈待在上京的时日甚少,如此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变相的还恩呢?
思及至此,永乐帝眸中的深沉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
说是九皇子君扶光与武安侯府五公子一言不合,当街打了起来。
因九皇子手无缚鸡之力,又加之没有带侍卫出门,很快便被打的鼻青脸肿。
这件事传到宫里头,永乐帝脸都黑了。
君扶光在他心中的分量,也就比从前重一些些,他不缺争着抢着讨好他的子嗣。
但这次君扶光却丢了皇室颜面。
于是,他不得不将两人都唤去宫中训斥。
只是,叶既白这个纨绔,他没少训斥。
这些年,武安侯叶啸霆不在上京,他这个小儿子成天惹是生非,他也收过许多的弹劾和状告。
但无奈的是,叶啸霆为国驻军在外,这些年战功赫赫,声名极好。
他还真的无法拿叶既白如何。
两人又都只是少年。
少年争强好胜,在上京并不少见。
因此,训斥了一番,永乐帝便放他们离开了。
谁曾想,今日的大戏,这才刚刚开幕。
戌时一刻,永乐帝还未赶得上用晚膳。
楚闻鸿便着急忙慌而来。
楚闻鸿在京当职多年,永乐帝极少见他这般脸色苍白的模样。
正开口询问,对方便报出一个足以让他彻夜难眠的消息。
他的第八子君千耀疑似被人杀害,并焚于淮京城外。
巧的是,那尸首被烧了大半,只余下半张脸尚且完好。
正是因此,楚闻鸿才一眼便认出了君千耀。
永乐帝虽子嗣众多,但偏爱的也就那么几个。
其中便有君千耀。
七皇子君千澈虽稳重博学,深得帝王疼宠。
但他却在成为逍遥真人的关门弟子后,便极少在跟前伺候。
于是,永乐帝与柔妃便都将这份偏爱,付诸在了君千耀的身上。
君千耀自小便活泼。
且他眼中纯澈,没有丝毫野心。
帝王尚且年富力强之时,其实最不喜的便是子嗣争权夺势,结党营私。
那些积极钻营的,会让帝王生出厌恶与不安。
反倒是君千耀这种无心权势,一心只想玩乐的子嗣,才最让人心神放松。
故而,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永乐帝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意识到楚闻鸿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去。
……
……
魏皇后方与朝阳公主用完晚膳。
听到宫人先是回禀君扶光与叶既白当街动手一事,魏皇后的眉梢下意识便蹙了起来。
“叶既白真是好大的胆子!”朝阳公主率先坐不住:“竟敢视皇室颜面若无物!”
她这几日恢复了精气神,先前的那股子阴郁也一扫而光。
但涉及君扶光一事,她还是难免沉稳不住。
魏皇后看了眼她,只语气无奈道:“叶家那纨绔这些年惹了多少事?要不是看在武安侯的面上,陛下早就发落了他了。”
朝阳公主冷声道:“那叶啸霆自诩军功才养出这么个玩意儿出来,父皇难道就任由这叶家这么无法无天下去吗?”
“朝阳,慎言。”魏皇后语气严肃了起来:“武安候为我大启征战多年,你不可如此无礼。”
“母后放心,儿臣也就是在母后面前说说。”朝阳公主软了几分语调:“母后前两日派人去刺杀谢氏了?”
刺杀谢氏的事情,魏皇后没有刻意隐瞒朝阳。
她对自己这个女儿,从不只是娇宠。
她深知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吃人的地儿,就不可能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做个愚钝之人。
“可惜失利了。”魏皇后语气依旧不急不躁,缓声道:“看来,今后若是想要动谢氏,怕是更难了。”
说这话的时候,魏皇后的语气,丝毫不显失落与焦躁。
朝阳将自己母后的反应看在眼中,不知怎的,自己身上的冲动劲儿,也就跟着散了几分。
“母后为何非要杀那谢氏?”她忍不住问。
先前母后从未对谢氏表露过丝毫的不满亦或杀心。
魏皇后闻言,似是早就料到了朝阳的反应。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这是个秘密。等她死了,母后便告诉你。”
朝阳唇瓣翕动,却还是没有再询问。
她了解自己的母后,知道母后不想说的,她问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许公公急急忙忙从外头走进来。
魏皇后掀了掀眼眸,问:“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许公公嗓音尖锐,道:“娘娘,永和宫出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许公公的眼中却不见真正的急色。
魏皇后看出来,想必此事对她有益。
于是不疾不徐,听着许公公将打听到的一切说完。
听到君千耀死了,柔妃伤心欲绝,昏死过去,魏皇后不禁笑出了声。
宫中妃嫔,哪个是省心的?
若说薛贵妃嚣张跋扈,坏在明面上。
那么柔妃便是伪装纯良,坏在骨子里。
永乐帝还未登基之时,她也曾怀过一个孩子,且还是个男胎。
偏就在她胎位还未坐稳之时,柔妃使了阴招,让她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对此,她对柔妃恨了多年。
可柔妃却不是那般好对付,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以至于这么多年,魏皇后无论如何也抓不到柔妃的把柄。
“真是有意思啊。”魏皇后道:“也不知是哪路的神仙,为本宫出了这么一口恶气。”
一个未出世的婴孩,和与养了十多年,又极为偏爱的儿子。
魏皇后觉得,柔妃怎么也得比她疼上千百倍!
许公公也跟着笑,回答道:“听说是料峭山的山匪。楚将军收到密信……”
“你说是谁?”魏皇后陡然变了脸色,眼中的笑意刹那消失。
许公公见此,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料峭——料峭山山匪。”
“怎么会是料峭山山匪?!”魏皇后脸色一沉。
她脑中瞬间便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可越是细想,她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是谢氏那个蠢女人干的?
不,不可能!
谢氏那样的脑子,想不出这招祸水东引的歹毒计策!
且谢氏也不可能会知道她的盘算。
难不成是料峭山山匪中有人出卖了她?
“母后,怎么了?”朝阳头一次见魏皇后这般失态慌张。
“朝阳,你立即出宫,去一趟你淮阳侯府。”魏皇后一把拉住朝阳的手,道:“告诉你大舅,料峭山山匪被擒。”
接下来,她必须要作为一个贤后出面稳住局面。
至于料峭山山匪之事,只能靠淮阳侯出手。
希望一切,还未发酵得太快!
……
……
朝阳公主连夜出了宫,这一次她带上了许多侍卫和宫人。
故而确认了公主并不是如上次那般独自出宫,守门的士兵便未多阻拦,放了行。
而中宫的这一举动,却落在了许多人的眼中。
只是,朝阳公主向来与淮阳侯府的几个表亲熟稔,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夜间出行的时候。
故而鲜少有人将此事与永和宫之事放在一处细思。
而那一头,叶念念依旧是白日里那副少年的打扮。
吴嬷嬷的伤已然被处理过了,休息了一整日,她整个人的起色比起先前所见,已然好了许多。
“少侠是何人?”烛火跳跃,吴嬷嬷眼中满是狐疑:“当真是武安侯府的人?”
“嬷嬷忘性极大。”叶念念轻笑一声,面具之下,传来的嗓音不再陌生。
熟悉的,少女天真而懵懂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
吴嬷嬷顿时瞪大双眼,震惊地看向叶念念。
“你!”
叶念念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白皙精致,却又明媚似春的少女脸庞。
“嬷嬷,好久不见。”
“小姐!”吴嬷嬷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怎么是你?你怎么会……”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她离开侯府的时候,叶念念并未恢复神志。
且谢氏并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所以一直都是她单方面写信到侯府。
故而,叶念念的变化,吴嬷嬷全然不知。
“怎么会这样正常?”叶念念微微一笑:“不久前我方清醒过来,此事一两句说不清楚,他日有机会,我定同嬷嬷言明。只是……”
叶念念话音一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
“想了这么久,嬷嬷总该有些头绪了吧?”
这话,自然是问关于魏皇后刺杀一事。
吴嬷嬷是个聪明人,或许一开始她想不通因何缘故,但过了整整一日。
叶念念不信她依旧毫无头绪。
“你当真是小姐?”
吴嬷嬷狐疑地看着叶念念,她总觉得眼前的少女,诡异的不像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尤其思及她杀人时的利落与残暴……吴嬷嬷更是难以相信她。
“嬷嬷不信我,我理解。”叶念念道:“但嬷嬷,不会连他都不信吧?”
她话音落下,屋门便被推开。
少年身着鎏金云锦华服,脸上挂着张扬而洒脱的笑。
“嬷嬷,是我。”
随着他进门的动作,他腰间系着的羊脂玉螭纹玉带钩与环佩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五公子!”
吴嬷嬷瞳孔一缩,对于叶既白,她委实熟悉。
只见叶既白凑上前来,兀自拉着吴嬷嬷的手朝着自己的脸捏去。
“嬷嬷,我脸上可没什么人皮面具。”
他笑眯眯道。
“小妹此番也是为了查明皇后的意图,嬷嬷若有什么知情的事儿,就快些与小妹说吧。”
叶既白的出现,委实让吴嬷嬷心绪复杂。
但她的心中却还是松了口气。
“看来夫人并没有什么大碍。”她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庆幸:“想必有小姐在,夫人不会有事。”
叶既白是个掩饰不住心绪的少年,他进来时半点愁容不见,便足以证明谢氏无恙。
而叶念念之所以骗她谢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吴嬷嬷心中也有了分晓。
“我无意欺瞒嬷嬷,只是我若不说得严重些,怕是嬷嬷不会往深了去想此事。”
叶念念没有继续隐瞒,她的本意就不是真的欺骗吴嬷嬷,否则,她不会让叶既白前来。
叶既白观察了一番,倒是罕见的没有出声询问。
叶念念与吴嬷嬷的对话,让他稍稍看懂了其中缘由。
于是,他只继续劝说:“嬷嬷快些与我们说吧,那皇后魏氏歹毒的很,此次刺杀你与我娘都不成功,她怕是很快便会卷土重来。”
吴嬷嬷看了眼叶既白,只觉短短数日,叶既白似乎也成长了不少。
“既是小姐问,老婆子我自当知无不言。”
吴嬷嬷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烛火之上,随着跳跃的火光,她的记忆回到了许多年前。
……
……
? ?八皇子死了。
?
皇后:嘻嘻
?
是料峭山山匪干的。
?
皇后:不嘻嘻
?
(ps.今天开始尽量多更~求追读和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