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宫的第一天,楚怀安傍晚来了一趟,带了一碗参汤亲自端到她面前。
“这是去年北邦进贡的千年血参,太医说你气血两虚,得好好补补。”
不过楚怀安也没有久坐,看了看她额头的纱布,嘱咐了春桃几句换药的事,就离开了。
但是第二天开始不对了。
林窈发现她在东宫待得越久,阿窈的残存意识就越活跃。
楚怀安上午带了一碟桂花糕,下午他又拿着一卷画轴来了。
“你小时候最爱看我画画。”他把画轴展开,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笔触细腻至极,“这幅是我去年画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让你看到了,没想到上天终于对我不薄……”
画上的女子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蹲在花丛里捉蝴蝶,笑容天真烂漫。
那是小时候的阿窈。
“嗯,画得真好……”体内的愉悦在翻涌,林窈的脑子却还算清明,她别过脸敷衍的夸了一句。
“那这幅画就送给阿窈留作纪念吧!”楚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
林窈只得把画收下放在床头。
第三天,林窈已经两天没有真正睡过了。
假肚子绑在身上不能摘,勒得她腰酸背痛。伤口在愈合的过程中开始发痒,但她不敢挠。
她的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疲惫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
上午,楚怀安带了一盅燕窝银耳羹,春桃十分机敏的要上前接过食盒隔开太子与床榻的距离。
太子把食盒交给春桃,还没等春桃有动作就顺手打开食盒,取出了羹碗道:“下去吧。”
春桃没有办法只得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楚怀安亲自端到她面前,随后坐在她塌边:“喝点暖的,你本来有孕就需要滋补,这下又病了,看你瘦的。”
可他并未把羹碗交给她,只是轻轻用汤匙搅拌两下,盛气一勺喂到她的唇边,林窈随着他的靠近浑身僵硬,随后汤羹的暖气中带着香甜唤醒了她的味觉。
林窈有些恍惚,缓过神后才发现她已经张开了嘴,随着食物的进入身体逐渐滋润温暖了起来。
楚怀安喂她吃完了汤羹,嘱咐她好好休息就起身离开了。
林窈看着他走出门的背景,心里竟有一丝贪恋这种温柔。
楚怀安对阿窈的爱是真实,他是温暖的,整个东宫也是暖暖的,只是她不是真的阿窈……
林窈叹了一口气,若是她是真的阿窈,该有多开心啊!
林窈听见门外楚怀安正在吩咐春桃换药的事,一时百感交集。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了热水里的冰,周围全是楚怀安的温度,她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傍晚,楚怀安又来了。
这次他只是坐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翻一本书。
“你不用陪我。”林窈靠在枕头上,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一个人闷着也是闷着。”楚怀安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又不吵你,你睡你的。”
他说的是真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翻书的样子很安静,窗棂透进半缕斜阳,恰好落在他垂落的睫羽上,投出浅浅的影,添了几分温润。
手中捧着一卷古书,指节修长干净,轻捏着泛黄的纸页,目光垂落书页间,眉眼沉静柔和,无半分浮躁之气。偶尔翻一页的声音极轻,像极了催眠的节奏。连周遭的光阴都跟着慢了下来。
两天两夜几户没有合眼,加上伤痛和精神消耗,她的意志力已经薄得像一张纸。
但楚怀安翻书的声音像一只手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平她紧绷的神经。偏殿里暖融融的银丝炭烘得人昏昏沉沉,龙涎香的气息像一层薄雾笼着她……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林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的是温暖。
好舒服……好像整个人被裹进了一团暖融融的云絮里,四肢百骸都松散了,那些连日来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捋平了。
她不想动。
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她的头发,指腹从发顶一路滑到发尾,节奏又慢又柔,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哄她入睡的手。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太真切,但那个声音的振动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暖烘烘的,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酥:“阿窈,昨日早朝有件趣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亲昵。
“……礼部周尚书家添了个孙子,老头儿高兴坏了,翻了三天《尔雅》,给孩子取名叫‘周承彦’。结果第二天上朝,吏部侍郎宋大人当面道贺,张嘴就叫成了‘周成淹’,老周头当场脸就绿了,下了朝几个翰林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轻轻笑了一声:“后来我回来就一直在想,给孩儿取名这件事确实马虎不得。不能只看字义好不好,还要念出来顺不顺,会不会闹笑话……”
他的手指依然在轻轻地摩挲她的发丝:“……你刚才说咱们孩儿以后叫什么?”
林窈的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僵住了,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她刚刚明明睡着了啊?!那是谁在跟他对话??
她不敢再贪恋楚怀安的怀抱,猛地从楚怀安怀里弹了出去,动作太大扯到了膝盖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了。
“怎么了?”楚怀安看着她惊恐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愉悦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是哪里不舒服?”
林窈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不知道阿窈叫了他什么称呼、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亲昵的动作,更不可能知道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的名字!
那段空白比任何恐惧都更让她崩溃,她像一个醒来后发现自己梦游到了马路中间的人。
“我……我好多了,你每日这么忙,在我这里待这么久……不好吧?”林窈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往旁边拉开了跟楚怀安的距离。
楚怀安把被子替她拢了拢,温声说:“今日是有些久了,你继续休息,我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窈坐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些温暖怡悦舒适的情绪隐隐约约的晃荡在身体中。
她怕的不是楚怀安,她怕的是自己。
阿窈已经可以回来跟人说话了吗?
她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就在这里慢慢消失了?
那天夜里林窈一秒都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春桃守在旁边,心疼地看着她,“王妃,我守着呢,您睡会吧。”
“春桃。”后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必须离开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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