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绿的?”
兰娘愣住,她只当那是口枯井,从未认真看过井底。
盛珩缓步走到井边,垂眼看去,他辨不清颜色,却能一眼瞧出异样,抬手朝着井底指去,“那儿,是不是一处暗口?”
“什么暗口?”秦欢玉连忙跑过去,她心系店铺,完全没注意到她和盛珩紧紧贴在一起的肩膀。
“那处。”盛珩眼底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欣喜,抬手指去。
秦欢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的确瞧见一处被野草和藤蔓遮挡的洞口,骤然变了脸色。
“那儿,说不定会通向别的方向。”盛珩眸中闪过郁色,原本温润如玉的俊脸上凝起一层薄冰,“若是没猜错的话,每每到了夜里,有人会从那处洞口爬上来,搞些不为人知的猫腻。”
“从井里爬上来?”兰娘瞬间被吓白了脸,“这口井虽说不深,但若是想爬上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儿,那贼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便是疑点。”盛珩也说不准,眉心微锁,“这间铺子,只有这一处怪异的地方吗?”
“不……还有许多!”兰娘见秦欢玉没有反应,只当她是足够信任这位小郎君,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家铺子的异样,“这桩桩件件,不足以证明店里头闹鬼吗?”
“这世上没有完美犯罪,若真是人为,一定会留下痕迹。”盛珩抿紧薄唇,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
炤华一手举着八卦镜一手端着罗盘,已经朝二楼走去了,兰娘放心不下,生怕他找错地方,也抱着孩子追了过去。
“若真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兰娘的女儿不会睡得这般踏实。”秦欢玉俯下身子,在井口一点点找寻,倏地,她在井下半臂长的位置瞧见了一处划痕,“郎君,快瞧!”
盛珩也学着她的样子俯身,他虽看不见颜色,但并不是眼盲,一眼便看出了这条痕迹的怪异之处,“这划痕足有两指宽,且痕迹很重,不像是寻常剐蹭,且不远处,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一对儿划痕。
“梯子!”
“是梯子。”
二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时,皆是一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去找找店里有没有木梯。”秦欢玉起身,毫不犹豫朝着锅屋走去。
推开木门,陈旧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秦欢玉环顾四周,不算宽敞的锅屋被收拾得干净明亮,她一眼便瞧见了倚在窗边的木头梯子,忙不迭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摩挲着梯子尾端。
秦欢玉心头一沉,小声呢喃,“潮乎乎的……”
“井底长绿芽,说明这口井是有水的,若是日日都用梯子爬上爬下,不加处理,尾端怕是早就泡烂了。”盛珩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因为过度认真而板起的小脸,温声开口,“那人有些小聪明,但不多,知道用手帕擦净梯子尾端的水渍,却没有将帕子给藏好。”
秦欢玉回眸望去,就见他从角落捡起一条湿漉漉的手帕,上头沾满了泥土,和他莹白的手腕对比鲜明。
她眉心紧锁,认真分析,“那个贼人似乎笃定了兰娘抓不住他,所以压根没想过多隐藏?”
“那口井不深,他若是想装神弄鬼,不必灌入太多的水,只要井底能发出轻微水声,便足以吓到外头那位娘子。”盛珩沉吟片刻,才幽幽开口,“她女儿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会说话能认人了,那孩子只说有个哥哥夜里同她逗趣聊天,却没有被吓哭过,这只能说明……”
“是熟人作案。”秦欢玉接过他的话茬,你一言我一语,倒也默契。
“若兰娘留宿店中,他今天夜里八成还会来。”秦欢玉沉着小脸,神色有些凝重,“我夜里必须留在这儿,陪她们母女俩。”
“二楼兴许还有空房吧?”盛珩朝着前院望了一眼,低声道,“我也留下。”
“这怎么能行?”秦欢玉猛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便要拒绝,“郎君不是在筹谋大事——”
秦欢玉顿住,自知失言,微微用力抿紧了嘴唇。
“不打紧。”盛珩眉眼弯弯,笑得比季三爷还勾人,他似乎已经拿准了什么样的姿态会让秦欢玉心软,“左右两日之后的事……与我也没有太大关系。”
秦欢玉愣了愣,不敢多问。
可耐不住有人愿意多说。
“从我记事起,坤云宫便是冷宫,我母亲出身显赫,是京中有名的千金,却迫于皇权,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岁的老头子,她不喜皇帝,日日避宠,即便老皇帝捧上世间珍宝,破例封后,也不肯回以一个笑脸,最终触怒龙颜,被废后禁足坤云宫,身后的母族也毫不留情地弃了她,送下一个女儿入宫。”
盛珩望着锅屋外的蓝天白云,平静的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母亲被困在宫墙之中,日日以泪洗面,饶是这般可怜,皇帝也不肯放过她,每隔一段时间便闯入坤云宫强宠,直至有了我。”
秦欢玉身子微僵,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棱角分明的俊脸,“郎君……”
“我三岁生辰那日,母亲欲火自焚,等到老皇帝赶来时,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她跨不过这道坎,所以早早便去了,独留我,受尽十九年的冷眼和折磨。”
盛珩轻轻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我不过是个空壳,就算死在宫里,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棺椁,就在我绝望麻木之时,季怀鄞发现了角落里的我,他说他愿意扶持我。”
“谋略靠季晏礼,打仗有季怀鄞,我依旧是个空壳子,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在最后一刻露个脸就是。”
盛珩笑得自嘲,语气却端得轻松,像是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郁结,“我只需要踏踏实实没心没肺地睡上两日,成与不成,便见分晓了。”
他说得轻巧,秦欢玉心里头却蓦然敲响了警钟。
明日若败,株连九族,满盘皆输。
可若是成了呢?
盛珩被季家亲手送上龙椅,成了一国之君,是否还能忍受长宁侯府一家独大?
“秦娘子可知……”盛珩像是透过她苍白的小脸看穿了她的心思,抿唇笑笑,“季小侯爷在我面前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