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肃腰从开始的震惊中渐渐恢复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这黑衣蒙面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右司主,本宫记得圣皇陛下说过,你我皆是圣皇的左右手,不分高低,无上下之别。”
“怎么右司主,居然管起本宫来了?”
那黑衣蒙面人似乎有点不屑,语音中的金属铿锵之声更加明显。
“左司主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我只是在提醒左司主,尽同僚之责,并不是在命令左司主。”
“何谈高低之分,上下之别?”
长公主肃腰:“……”
她以前只见过一次这个禁夜司右司主,就是在圣皇陛下任命她为禁夜司左司主的那一天。
自那以后,这名禁夜司右司主,就销声匿迹,再也没见过了。
她也没有在意。
毕竟那人统领的是禁夜司暗卫,天天出现在人前还做什么暗卫?
只是没想到,这第二次见到他,居然是跟她讨论来禁夜司总部点卯的事情。
这是她身为一国之长公主,应该做的事吗?!
虽然她的身份转变了,但是在长公主肃腰心里,她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只是多了个官职。
至于这个官职要做什么事,与她无关。
自有她的手下来做。
她的手下做了事,就是她做了事。
她的手下有功劳,也就是她的功劳。
都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今天,却有个人,一本正经告诉她,不,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你必须每天来衙门点卯,而且得是非常早的时间。
那个时辰,她有可能才从彻夜游宴中回家,还没来得及洗漱,更别说上床睡觉了。
连觉都没睡,起什么床?点什么卯?
长公主肃腰对此十分抗拒。
这跟她想象中大权在握的情形,不一样。
但是自己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是跟她平起平坐的禁夜司右司主。
所以就算她心里极度不悦,也不能表现出来。
长公主肃腰心念电转,想到一个法子。
她笑了起来,说:“刚才是本宫说错话了。”
“本宫知道右司主是好心提醒。”
“但是禁夜司的明卫,到底还是在本宫麾下。”
“明卫的规则,应该由本宫来制定。”
“本宫觉得,禁夜司跟别的衙门不同。”
“它没有那么多每天都需要主官亲自来决断的事务。”
“不如这样,本宫制定一条律令,言明禁夜司明卫,除主官以外,别的人员,都必须按时来衙门点卯坐职,如何?”
那黑衣蒙面的右司主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说:“除主官以外?”
“禁夜司明卫的主官,都有哪些?”
长公主肃腰想了想,她本来想说只有自己,但是好像太明显了。
她不是明摆着制定一条律令,只为了自己得利吗?
这也太明晃晃了。
她在深宫长大,深知在宫里的生存规则,是须得时时给自己准备一个挡箭牌,挡在前面。
因为没事的时候,怎么都好。
但是一出了事,没有挡箭牌的话,死的就是她了……
长公主肃腰眨了眨眼,说:“禁夜司明卫里,当然有两位主官,一位是本宫,另一位,是那位正四品卦监。”
那黑衣蒙面人淡淡地说:“正四品卦监?就是那位今日病倒在禁夜司卦监衙署的那位?”
长公主肃腰心里一跳,以为这位右司主,发现了她的小心思。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是那位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五境大卦师——姜羡宝姜卦监。”
“她怎么病了?”
那黑衣蒙面人淡淡地说:“我的手下说她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想是在处理公事。”
“今日早上,那边传了御医。”
“大概是累病了。”
长公主肃腰有些尴尬,忙说:“这样啊……不过,她确实也是禁夜司的主官。”
那黑衣蒙面人沉吟片刻,似乎带了些不情愿,说:“正四品卦监?职位低了点儿,也算禁夜司的主官?”
长公主肃腰真不想被这位禁夜司右司主针对,忙说:“算的算的!再说正四品也不低了,离三品大员,也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他们卦监本来就有自己独立的衙署,所有人等,都只听从姜卦监之令,连本宫这位左司主,都不能指使那边的人员。所以,姜卦监,绝对算主官。”
那黑衣蒙面人好像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左司主立即拟令,我正好今日在京城,可以跟左司主同时入宫,向圣皇陛下禀明。”
长公主肃腰脸色一僵。
她可不想进宫到皇兄面前找不痛快。
长公主肃腰眼神微闪,问:“我禁夜司明卫的事儿,本宫做主就行了,为何还要进宫面见圣皇陛下?”
那黑衣蒙面人一本正经说:“禁夜司改规则,不经过圣皇允许,被监察院那些御史知晓,左司主可是会惹一身麻烦的……”
长公主肃腰还没想到这一层,立即改了主意,说:“那不如右司主跟本宫一起去面见圣皇陛下,说一声这改规则的事儿。”
很明显,长公主肃腰,不想一个人为了禁夜司改规则这件事,去面见圣皇陛下。
那黑衣蒙面的禁夜司右司主施施然站起来,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那某就陪左司主,进宫一趟。”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禁夜司总部大门。
长公主肃腰,依然坐的是她那顶皇室长公主制式的八抬大轿。
而那位禁夜司右司主,却是坐的一辆很不起眼的马车。
二人一起进宫面见圣皇陛下。
今日没有常朝,圣皇陛下不用接见群臣。
他刚从昭仪曹明君的寝宫出来,打算去甘露殿看看书,再浏览一下奏折。
到了甘露殿不久,就听见内侍回报,说禁夜司左右司主,求见圣皇陛下。
自从禁夜司改制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两位司主同时求见圣皇陛下。
圣皇陛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立即说:“宣!”
长公主肃腰,和一位身材格外高大的黑衣蒙面人,一起进入甘露殿。
长公主肃腰身材娇小,居然只到那黑衣蒙面人胸口的位置。
圣皇陛下略紧张地看着他们走近,又让甘露殿里伺候的宫人和内侍,全数离开,才说:“你们二位联袂而来,可是禁夜司发生了什么大事?”
长公主肃腰身子顿时一僵。
她觑着眼睛,偷瞄了身边那高大的禁夜司右司主好几眼,像是在等着他先说话。
那黑衣蒙面人从容不迫地拱手说:“陛下,左司主有要事回报。”
“微臣今日刚刚返京,也有要事回报。”
很明显,他的意思是,他要回报的内容,跟长公主要回报的,不一样。
长公主肃腰脸色顿时变了,在心里连连叫苦。
没想到这个右司主,这么阴!
明明说好了,陪她一起进宫,说改规则的事儿,结果到了圣皇面前,又说他有别的事情要回报!
长公主肃腰虽然是第一次做官,也知道她要回报的事,跟这右司主要回报的,重要性肯定不是一个档次……
可已经到了甘露殿的圣皇面前,她再扯谎,后果会更严重。
她心念电转,马上找到一个由头,深吸一口气,说:“陛下,是这样的。”
“禁夜司的姜卦监,最近为了那崔氏案子重审的事儿,四处奔波。”
“这刚回到京城,又来禁夜司彻夜职守,处理公事。”
“劳累交加之下,今日病倒了。”
“我想着,禁夜司跟别的衙门不同,其实用不着这么天天来衙门点卯。”
“姜卦监只要把她的事情做好了,来不来禁夜司总部,都是一样的。所以,打算把禁夜司的职守规则,改一改。”
圣皇陛下听说姜羡宝熬夜职守,居然病倒了,也有些感动,说:“想不到姜卦监虽然年纪轻轻,却这么尽忠职守。”
“传朕的旨意,赏禁夜司正四品卦监姜羡宝,金五百两,内造首饰四套,绢帛十匹,锦缎十匹。”
长公主肃腰:“……”
她眯了眯眼,看着上首宝座上的圣皇陛下,心里觉得怪怪的。
这些赏赐对她来说,当然不放在眼里。
可是,她明明只是借姜羡宝做个幌子,好给禁夜司的主官,改职守规则。
怎么就让姜羡宝得了赏赐?!
她还在茫然当中,旁边的禁夜司右司主,却已经拱手说:“陛下英明!”
圣皇陛下哈哈大笑,心情很好地说:“左司主,你能为属下着想,朕很欣慰。”
“朕也觉得,禁夜司,确实跟别的衙门不一样。”
“不过,除了主官,你们禁夜司明卫的那些下属,也当每日去衙署点卯,不得有误。”
长公主肃腰是什么人,圣皇陛下实在太了解了。
她一张嘴,他就知道,她是想偷懒不去禁夜司坐衙。
反正她也只是禁夜司的一个吉祥物,圣皇陛下不在乎她去不去点卯。
只要她不胡乱搅合,圣皇陛下就当她不存在。
长公主肃腰松了一口气,忙躬身说:“陛下圣明!”
“谢陛下体恤!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圣皇陛下的旨意,传达给禁夜司上上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