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明明已经入了冬,虽不如鄢都寒冷,却也阴了些时日,但今天却难得出了太阳,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重重宫殿的红墙翠瓦上,泛起炫目的光彩。
今日帝后大婚,连太阳也愿意赏脸。
盛装的宫娥徐徐入殿,手里捧着鲜艳的喜服,织有八章的外衣、赤金色的蔽膝、镶珠绣金的大带、玉佩、六彩大绶……一件一件穿到沈令姜身上。
她容貌昳丽,穿着这种艳丽的颜色更加惹人注目,但因着如今的身份变了,很少再有人敢直视她的脸。
沈令姜自己从宫女双手托举的木盘中取下香囊,将其佩戴在腰封上,一边动作一边问:“吉时到了吗?”
月明垂着首,笑眯眯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还有一个时辰呢,来得及。”
沈令姜点点头,正要继续问话,却听到殿外传来如意的声音。
她和如意也有一个月没见了,还是因为今天日子不一般,才把如意接了进来。
殿外是如意气呼呼的声音。
“小福!你再跑!别让我抓着你!不然我把你的毛全剃光了!还跑……不许跑!”
声音恼怒,还喘着气,似乎是在边跑边说话。
沈令姜低笑了两声,说道:“出去瞧瞧吧。”
说罢她就抬脚朝外走。
月明忙跟了上去,招手吩咐宫人开门。
沈令姜穿着一身鲜红出了大殿,金橙色的暖阳对她格外眷恋,光光点点都落在她身上,如披了一件天女织下的金芒仙衣,照得喜服上的金丝银线分外灼目。
院内有一棵老树,冬日还翠绿葱茏,潇洒自在地舒展开枝桠树叶。
小福此刻就趴在树上,歪着脑袋看底下冲它瞪眼的如意,屁股后的短胖尾巴还一抖一抖,似乎很得意。
如意气得跺脚,扭头看沈令姜已经出来了,忙上来告状。
“陛下!您看它!”
沈令姜笑出了声,她掩唇笑了一会才安抚般拍了拍如意的肩膀,又朝她伸手,说道:“给我吧,我来试试。”
如意手里拿着一朵超大的红花,是用红色绸缎扎成的。
红花交到沈令姜手里,她抬起头朝小福看,向它招了招手,用半是严厉又半是诱哄的声音说话。
“小福,快下来,要是耽误了吉时今天就不给你吃肉了!”
小福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又歪了歪圆滚滚的大脑袋,头顶上的耳朵动了动,耳尖上一簇长长黑毛也跟着抖了好几下。
下一刻,它猛地跳了下来,直直朝着沈令姜奔了过去。
“哎哟!陛下小心啊!”
月明在后头喊,慌慌张张想要跑来挡到沈令姜前面。
她知道这兽是陛下养的,定然不会伤到主人,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这一大只扑上来会把陛下撞倒,又或者被尖利的兽爪勾破衣裳。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出事!就是坏了喜服也不吉利啊!
“小福!不许扑!”
沈令姜厉声喝止。
这一年来,小福吃得越发好了,整只猫也不爱动弹,身子滚圆了一圈,重了许多。
沈令姜原先也不想把它关在灵苑里,但无奈它就爱捉弄人,轻声轻脚藏在假山后,见了宫女、小太监就张牙舞爪地扑出来,猛地“嗷”一声,吓人一大跳。
它也聪明,要是萧雁君、崔良这样的武将,它绝不招惹,就连宫中的侍卫也都躲着走,专门挑瘦小的吓唬。
若是吓人成功,它可高兴了,兴奋地又是跳起来蹦跶,又是在地上打滚翻腾。
那一个月,天天都有人找沈令姜告状。
沈令姜喝住了小福。
它如今除了沈令姜的话,谁的话都不听,也只有沈令姜制得住它。
听到沈令姜不许自己往她身上扑,还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停了下来,末了又耷拉着脑袋往她大腿上撞了两下,还委屈巴巴地嗷呜叫了两声。
“好啦,别闹脾气了。”沈令姜蹲下身揉了两把猫脑袋,哄道,“我晓得你在灵苑闷着无聊,过几天让九郎带你去山里玩玩,好不好?”
大婚后要祭祀山河,到时候也能带小福出去透透气。
她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好声好气的,小福也好像能听懂,在沈令姜的抚摸下乖顺地趴在地上,然后歪着脑袋往她手心上蹭。
沈令姜摸了一会儿,然后将手里的红绸花绑到小福的脑袋上。
绸缎很滑,第一次没扎紧,从它耳朵上滑落了下来,又飞快被沈令姜捡起来重新绑好。
“嗯,不错,真是一只漂亮猫。”
小福好像听懂了,得意地扬了扬脖子。
沈令姜扶着如意站了起来,又问道:“吉时还有多久?”
月明又报了一个时辰。
沈令姜却觉得百无聊赖,唤了小福进殿,和它玩了一会“爪子在上”的游戏。
她全程心不在焉,好几次被小福的爪垫按下去后都没再动了,还是小福不高兴地哼唧着去拱她的胳膊。
“时辰还没到吗?”
沈令姜又问出一句,但很快听到大殿外传来礼仪官的高呼。
“……吉时已到!陛下出宫!”
月明笑嘿嘿地迎上去,“陛下,时辰到了。”
沈令姜立刻站起来,推开月明伸来搀扶的手,随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车辇早已经备好,仪仗宴乐齐具,浑厚的鼓声与清越的笙箫齐鸣。
……
自古以来从没有皇帝亲自出宫迎亲的,这也是头一遭了。
不少百姓都知道这个消息,只是朱雀大街皆被武卫骑和萧家军的人马围住,普通百姓根本不能靠前,只能站在高处远远瞧着。
也有住在附近的人家,悄悄开了窗瞅两眼,可吹嘘一生。
“想当年,陛下迎亲,我也是亲眼见过的!”
“陛下人中龙凤,我亲眼看到的!”
但距离那样远,沈令姜又坐在围有金纱的车辇内,谁能看得清她的脸?
小福走在辇车前头,它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在做什么,就觉得热闹好玩,乖乖听话跟着队伍走。
一身银灰长毛打理得油光顺滑,像一匹发着光的银缎子。
脖子上戴着金圈,坠了拳头大的镂空铃铛,铃铛内里没有铎舌,却雕得十分精美,凑近一看就能发现刻的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成年山猫。
扎在它脑袋上的红绸花早就掉了,此刻被它老老实实叼在嘴里。
……
驿馆内,李万里和罗扬名骑在屋脊上。
其中李万里盯着大街上靠近的迎亲队伍,大声叫道:“王爷!来了来了!陛下已经过了朱雀大街的东门!已经朝着我们过来了!”
罗扬名:“……”
李万里:“扬名!该你了!”
罗扬名翻了个白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过了东门,转到玄武街了。”
李万里:“你还差一句呢!你最后还要说一句‘已经朝着我们过来了’!”
罗扬名:“……”
一身红衣的谢云舟闯出门,怒瞪着骑在屋顶的二人,骂道:“你俩有病?!给本王滚下来!”
罗扬名得了救,立刻翻身落地。
李万里也磨磨蹭蹭跳下来,还嘟嘟囔囔说:“……不是您一直在问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来?现在到哪了吗?”
谢云舟:“……我只问了一遍!”
李万里:“每个问题问一遍也是一遍。”
谢云舟:“滚!”
李万里滚了,滚出去没一会又滚回来了,凑到谢云舟跟前嬉皮笑脸说道:“王爷!真来了!”
谢云舟眸光一闪,下一刻突然变得有些局促,紧张地扯了扯衣袖,又整了整领子,下意识想问李万里自己的穿戴,可视线移了过去,很快就看到笑得像个傻狗的李万里。
谢云舟默默无声把脑袋扭了回去,看向罗扬名,问道:“扬名,本王的装束可有出错?”
罗扬名一如往常的言简意赅,郑重点头,然后吐出两个字:“很好。”
谢云舟:“……”
李万里则挤了过来,叫道:“俊着呢!俊着呢!王爷,您穿红色真好看!肯定把陛下迷得鬼迷心窍,神魂颠倒,夜夜春宵不早朝。”
谢云舟拍开李万里挤过来的脸,又瞪了他一眼,“我是做君后,不是做妖后。”
说罢他大步朝外走了去,就站在门后,听着马蹄、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马蹄声停下,乐声停下。
但耳边却没有安静下来,谢云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胸腔内造反。
也不知过了多久,驿馆的大门终于被叩响,是铜环撞在大门上的声音。
他开了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而是一大捧红梅。
灿烂红梅后,是笑得比花还要灿烂的人。
沈令姜说道:“送你……”
谢云舟的脸腾一下红了,突然变得结巴起来,“我、我这次,忘、忘了准备。”
习惯送花的人其实是谢云舟,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他反而忘了,在被沈令姜送了满怀红梅的时候才骤然想起。
沈令姜没有说话,只浅笑着将手里的红梅递到谢云舟手中,下一刻又朝他伸出一只手。
沈令姜笑道:“君后,与我去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