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钟什么都没做。”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程励拧着眉头看向通讯参谋,不耐烦地抬手:“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通讯参谋倒也没恼,甚至没紧张,只是口齿清晰地继续补充:“黎明之钟抵达维什涅茨军用机场后,未发布任何战场命令,未接触K国地方行政链条,未要求接管K国军方指挥权,全程和K方保持近乎零接触。”
程励那对厚眼皮下的眸子很快展露出了一些兴趣。
“你别跟我说K国那些难民她也没管。”
“是的,没管。”
程励这下才翻开手中的记录,方才的不耐仿佛过眼云烟般消失。
“她确认了K国的授权内容,还把自己的司机换了……”他呢喃着,冷硬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呢?”
“她还询问了沃尔科夫当前动向,确认R方奥尔洛夫尚未行动。”
程励点头,不住地咂了咂嘴巴:“她原话说的什么?”
通讯参谋低头看向手头的另一份记录:“她说,我只处理沃尔科夫。”
申屠脸上的自信从未消失。
程励像是没听够似的,身体微微前倾,忽略了摄像头这边的会议室。“还有吗?”
“有。黎明之剑向她同步奥尔洛夫的动向之后,她表示‘那我们也不动’。”
程励本人静止了好几秒,要不是他身后指挥部里有人在报点,有人偶尔走过,以及炮声从未停歇,周禾几乎都要以为连线卡顿了。
突然,他低低地“哈”了一声。
在周禾听来,那根本就称不上笑容的声音就那样从他的嘴巴里无法抑制地传了出来。
她身边那些保持着各种各样端庄的大人物们也会心一笑,低声交谈。
“她换司机,是因为司机能听懂汉语吗?”程励问。
“是,当时随车K国司机提醒她卡列诺瓦还有很多人。”
在众人纷纷因为这句话抬头的时刻,周禾反而把脸埋了下去。
她能想象到张庭宇下这个令时的神情,就像战争从未存在那般的冷酷。
而她本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的决策是最合理的?
“好。”程励那张疲惫到有些灰败的脸上,竟然慢慢浮起了一丝近乎痛快的情绪。“好啊。”他将记录往桌上一拍,声音隔着屏幕传进会议室,是整场都没有的响亮。“各位,这孩子比我想得要懂事得多。”
说着,他又摸了摸后脑勺,释然纠正:“不,懂事这词用得不好,应该叫判断非常完整。申屠,给我送来这么个宝贝,怎么没提前说?”
“我说过了,是我在百花洲的小副手,你不是不信吗?”申屠手指掸了掸肩章上的灰,不以为意道。
周禾能看得出她脸上的骄傲溢于言表。
是该骄傲,一个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小副手”,能如此从容地应对国际局势,任谁都得称赞自己的眼光。
“哎!”程励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你说话,我肯定是信的啊,但咱们现在搞得那个什么画家,弄一群小年轻上来,谁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另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周禾顺着声音看去,是从未跟她搭过话的史宗毅。
“目前国际叙事对我方太有利了。”
程励已经彻底从刚才的不满中走了出来。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如果她能保持这样的水准,我们这边真正需要投入的兵力会少很多。”
“少很多?太悲观了。”蔡衍含笑道:“争取零伤亡吧。”
这话一出,许多军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是他们能在这位中武局一把手面前能展示出的最大的失态。
叶闵鸿手中的保温杯终于放在了桌上。
“中武局野心不小。”
紧接着,他那空余出来的苍老双手合在了一起。
啪。
啪。啪。啪。
“不愧是我们选上来的黎明之钟。”
掌声不大,但落在周禾耳边十分刺耳。
她在这里坐了七个小时,就是为了看一群人为了她最好的朋友变成连人命都不在乎的冰冷机器。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那位永远高大、温和又稳重的全景议会议长走了进来。他满目笑容地环视这群停止鼓掌、起身朝他示意的人们,接着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按,信步走到第一排的主位上坐下。
“各位,看来进展很不错。”
紧随其后的,是被光推进来的李文一。
这两人一脸淡然,没下台阶,只是将轮椅靠边,停在一处没摆椅子的空位前。
令周禾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回应这句话的竟然是蔡衍。
“是啊,议长阁下,所以,现在可以让封都先遣队出发了。”
周禾整个人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盯着议长那宽阔的背影,看不见对方的半点表情。
“珍贵的救援力量从来都不够用,按照原本排序,青江还要再等。”那人两手食指交握,抬头看着大屏上的程励,“封都的百姓应该感谢他们拥有这么一位负责任的小鬼领袖,对不对?”
周禾发觉自己的指尖正在缓慢地褪去温度。
张庭宇……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要她站得足够高,她的需求就会被所有人看见,他们这些同学也好……封都自然也是。
周禾都能想象出张庭宇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笑一下,然后继续将自己投入下一轮的满载。她会说,她一个人用几句话就能让国家的救援力量向她想要的方向倾斜一点,她只要更愿意站在台上多一秒钟,就有无数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送到她手上,分给她珍视的人。
这是个好事。
好到周禾觉得自己的紧绷是不识好歹。
“禾姐?”
比起自己在会议室里的心境,杜源州这句追问才更不知好歹。周禾勉强将飘回会议室的思绪拉回了车里,扶着额头应了句:“没什么,就是她直播公布主播身份的事情,让咱们最近注意不要太高调。”
看得出,杜源州没信。
“之后……”周禾顿了顿,“问我要不要给她传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
在会议最后,会议室已经开始散发散会前的骚动时,全程没发一言的李文一突然将目光转向了她。
“周禾同志,有没有什么想对钟说的话?”
大概是因为371号预案的力度,那些平日里根本不可能正眼看她的大人物们纷纷噤声。
七个小时了,她终于被允许说话了。
但她该说什么?
说你做得好?和在场这些人一样继续把张庭宇往最好用的位置上推?说别这样了?别用你的价值去换那些还在废墟里等你的人?
她说不出口。
人要怎么样,才能当众屠宰你最好朋友的理想?
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放心。”
杜源州点头,“行,宗管委这边确实问题也不大了,她应该可以放心。”
回到白岭川后,周禾将其余人丢在身后,一个人穿过大宅,最终来到地下城的最深处,平静地走进张庭宇放置复活舱的房间。
房间内灯火通明,复活舱供电稳定,能透过小窗看到那人安静合眼的脸。
周禾在她对面坐下。
按照计划,张庭宇大概率不可能从K国战场上活着回来。
所以得有人在这里等着她。
于是周禾开始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