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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把菜单翻过去,指尖点着第一页中间。

“这个红烧肉,这个清炒豆苗,再加个酸辣汤。”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略平,但每个字都清楚。

女人眼梢弯弯,笑里带着股软软的勾劲儿。

张汝招手叫来服务员,麻利点了三道热菜。

“喝两口?”

女人轻轻颔首。

她叫范桃桃,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邻市的,是打省城过来的。

老板穿着围裙,一手拎着拖把,一手扶着门框,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头。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眼他们面前空掉的第三瓶啤酒,叹口气,没再说别的。

张汝麻利地结了账。

俩人互相留了住处和号码,就在饭馆门口道了别。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着半张脸。

白婉婉回到乔家时,人已经在家了。

今天谈得挺顺,中间人甩给她一堆二手设备的明细单,让她先在国内把买家盯牢。

等货一到,立马转手,不占压钱,周转快。

她琢磨着这法子更靠谱。

手头早攒下不少老客户,名单都按区域分类整理好了,联系方式也全更新过。

等上班了挨个打电话联系就行,不用发愁找不到人。

现在厂里产能跟得上,新添的两条流水线已经满负荷运转。

推新品根本不费劲,样品当天打样,三天就能出小批量货。

她心里笃定得很。

这些客户正眼巴巴等着进口设备呢!

本想一回家就拉着张汝说说这事,请他帮着参详参详。

可进门才听说,张汝早就出门了。

问徐青青,徐青青只说他八点多骑车走的。

等到十点才晃回来,一身酒气冲鼻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衬衫第二颗扣子崩开了,领口歪斜着。

她满肚子的话,只好全咽回肚子里。

倒了盆温水,给他擦脸、擦手。

毛巾刚碰上他额头,他就皱着眉偏开头,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

“跟谁喝的?县城里还有你熟人?”

她把毛巾拧干,又重新搭上他手腕。

张汝手一拨拉。

“我跟谁喝轮得着你管?我还没问你呢——晚饭跟谁吃的?”

“我这是跑业务!跑了三家公司,谈成两家,签了预付款合同!”

张汝打了个响嗝。

“哦,你是干正事,我是耍流氓?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白婉婉火一下就蹿上来了。

我图啥啊?非得在这儿伺候你?

毛巾往水盆里“啪”一扔。

“张汝!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是我家,不是你的撒气场!”

“是你家又咋了?我说去市里住,你死活不去!”

这话彻底点炸了她。

她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张汝一把拽住胳膊,反手一拽,把她摔床上,整个人扑上来。

“啪啪啪”几下耳光扇得又重又脆。

白婉婉疼得嗓子发紧,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连哭都哭不出声。

“迟婉?出啥事了?刚才啥动静?”

徐青青听见响动,急急忙忙跑上楼看。

拖鞋踢掉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后跟上。

张汝猛地一激灵,清醒了大半,低头看着还愣在那儿的白婉婉,再看看自己那只手,整个人都懵了。

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水渍,指尖微微发抖。

“迟婉?张汝?”

徐青青还在门外喊。

手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白婉婉刚张开嘴想喊妈,张汝“嗖”一下捂住她嘴巴。

掌心全是汗,带着酒气和体温,压得她下唇发麻。

“没事妈!婉婉睡熟了,我给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您赶紧歇着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语速飞快。

“真没事?”

徐青青踮起脚,往屋里张望了一眼。

床单皱着,枕头歪在一边,白婉婉眼角通红,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没事!”

张汝侧身挡住视线,右手仍按在白婉婉嘴上,左手攥着她的肩膀。

徐青青这才慢悠悠下楼去了。

脚步声一层层落下去,拖鞋拍打楼梯的声响渐渐变轻。

白婉婉喊不出,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眼泪哗哗往下淌。

等楼下彻底没声儿了,张汝才松了点劲儿,让她能喘口气。

他慢慢抽回手,又抬起来,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婉婉,真对不起啊,我喝多了,脑子一热就干了糊涂事……你别生气,就当这次是意外,成不?我保证,下回打死也不这样了!我拿脑袋担保!”

哪能说原谅就原谅?

白婉婉心里翻江倒海,只想立刻去民政局扯离婚证。

把张汝这人连人带行李打包扔出家门,这辈子都别再照面!

张汝盯住她眼睛,一眼看出她压根没服软。

“你点头!不点头,我手就不撒开!”

“呜——呜——”

她使劲扭身子、掰手腕,胳膊被死死钳住。

她试了三次深呼吸,每一次都只吸进半口气。

“说!你原谅我了!”

白婉婉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她实在没辙,只好咬着牙,闭上眼。

“听见没?你答应了!反悔就是王八蛋!敢反悔?信不信我让你爸你妈在厂里抬不起头?让你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螺丝钉都拧不成!”

张汝这才慢慢松了劲儿。

白婉婉没喊,也没闹,低头抹泪,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温热,又迅速变凉。

她点头,没说话,只把红皮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乔清妍!

就是她牵的线、搭的桥!

乔清妍跟张汝在一个车间干了三年,两人说话从不避人。

行,你们一个两个,全给我记好了。

谁也别想跑!

王龙第二天一早就拎着台老式打字机进了招待所。

还带了个戴蓝布帽的女打字员来。

乔清妍没见过这年头的机器,但小时候看过电影,也听广播里提过。

键盘布局跟电脑差不多,就是只能敲英文字母和数字,中文?

想都别想。

打字员手把手教她怎么装纸、换行。

打字员示范时右手按住滚筒,左手食指勾住纸边。

往后一扯,咔嗒一声,纸面立刻绷直。

乔清妍学着做了三次,前两次纸歪了,第三次才对齐,墨迹终于不再斜着爬行。

不难。

十分钟就上手了,手指还噼里啪啦打得挺顺。

打字员直咂嘴。

“嘿哟,姑娘,你是真灵光!我带过的新人里,你头一个这么快的!”

她摘下蓝布帽,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伸手摸了摸乔清妍后颈,说:“这手劲儿,练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