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库房?!苏曼同志,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陈德明胡乱抹了一把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孕妇。
“批地是小事儿!可你拿什么盖?现在红砖和水泥比过年的猪肉都紧俏,拿钱和票都排不上号!”
“咱们军区后勤部大半年前打的申请,到现在连块砖头渣都没见着,你难不成拿黄泥巴捏个库房出来?”
面对陈德明的跳脚,苏曼不急不缓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县建筑五金门市部红戳的批条。
“领导别担心。”
“五千块红砖和二十袋水泥,还有需要的木材,全部都准备好了。”
在陈德明和赵部长逐渐呆滞、彻底震撼的目光中,苏曼把批条推到他们面前。
“现在万事俱备,您只要点个头,给个地方就行。”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炉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陈德明紧紧盯着那张拿钱和票都换不来的红砖置换条,拿着茶缸的手抖个不停。
缺材料?人家连建房子最要命的建材都给一锅端回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凭空变出物资、把所有步骤都算得严丝合缝的年轻军嫂,两位领导整个人都麻了。
这一刻,他们忽然觉得,也许整个团部,会因为她,而越来越好。
这份巨大的冲击力,让办公室里的寂静足足绵延了半分钟之久。
陈德明盯着那张盖着县建筑五金门市部大红戳子的建材批条,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深吸了一口气,将单子轻轻拍在桌面上。
“好你个苏曼同志。”
陈德明指着她,眼里尽是叹服。
“五千块红砖,二十袋水泥,连大梁木材都备齐了。”
“我刚才还在愁上哪给你弄砖头,你倒是把我的后路都堵死了。”
在这个买颗钉子都要工业券的年代,能一口气搞来这么多紧俏建材,光有钱可不行,得有极其硬核的人脉和置换手腕。
赵部长在一旁乐得直搓手。
“政委,我看也别等了。苏曼同志连材料都弄回来了,咱就赶紧把红旗团后山那块平地批给她。”
“那边离水井近,不耽误大院嫂子们平时挑水,做食品厂正合适。”
“批!现在就批!”
陈德明二话不说,拿起钢笔,抽出一张带有军区抬头的信纸。
笔走龙蛇,直接批了后山两亩空地的使用权给互助工坊,并在最下方重重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他把文件递给苏曼,神色郑重。
“苏曼同志,地批给你了。既然材料齐全,我下午就让基建连抽调一个班的战士过去帮你起房子。大雪马上封山,得赶在冻土前把库房墙体垒起来。”
“谢谢政委,绝不给部队拖后腿。”
苏曼双手接过红头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连同那串旧仓库的黄铜钥匙一起收进挎包。
走出团部大楼,外头的冷风一吹,苏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地,有了材料,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赶在雪灾爆发前把食品厂盖起来,熬过这个严冬,她和贺衡就能在这西北彻底站稳脚跟。
此时,另一边的家属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慧灰溜溜地回到家,气得把头上那条蓝格围巾狠狠摔在炕上。
眼看着苏曼轻飘飘地拿下了旧仓库的钥匙,她这心里就像吃了半只死苍蝇一样恶心。
自己堂堂工农兵大学生,跑断了腿才拉来三百套毛线活,结果连个村姑的零头都比不上。
她憋着一肚子邪火,中午连灶都没生,干脆坐在冷炕上生闷气。
十二点刚过,院门响了。
一营长高建成推门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把军帽随手扔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锅里没饭,饿了自己啃冻窝头去!”陈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高建成烦躁地扯了扯风纪扣,冷哼一声。
“还吃什么饭,气都气饱了!”
“刚接到团部通知,下午两点要开全团广播大会,正式通报贺衡升任副团长的任命文件!”
“什么?!”陈慧猛地从炕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
贺衡升副团长,那不就稳压高建成一头了?
陈慧脑子一转,立刻把这事跟苏曼今天拿单子联系在了一起。
“我就知道!肯定是因为苏曼今天在政委面前出了风头!”
“拿了几千瓶的订单给团里带来一大笔收益,领导高兴了,直接把这副团长的位置给了贺衡!”
高建成一听,本来就狭隘的心思立刻扭曲了。
他平时在作训上比不过贺衡,本来指望贺衡腿伤残废转业,自己好顺理成章顶上去。
没想到贺衡不仅腿好了,媳妇还这么会捞功劳。
“我就说怎么文件下得这么急,原来是靠女人走裙带关系!”
高建成腾地一下站起身,拿起脸盆就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水井边透透气,这团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到了大院那口共用的压水井旁,几个没上工的嫂子和后勤连的干事正在打水。
高建成把脸盆往地上一放,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大家都听说了吧?下午就要通报新副团长的任命了。”
“咱们这些人啊,平时带兵训练流血流汗有什么用?”
“还不如人家娶个好媳妇,多往团部跑两趟送送礼,这官帽子自然就掉下来了。”
这话一出,井边原本有说有笑的几个嫂子忽然安静了。
大伙儿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眼神,看高建成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后勤部主管分发物资的老赵头挑着水桶站在后头,心里更是冷笑连连。
贺副团长的任命文件,早在两个月前他带尖刀班在边境线抢回机密文件、差点废了一条腿的时候,军区首长就已经签字定下来了!
当时苏曼同志连大西北的边儿都没摸着呢!全团上下,谁不知道那是贺营长拿命换来的?
可高建成不知道啊。
他见众人都不说话,还以为大家是被这“内幕”给震住了,心里那一丝隐秘的嫉妒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继续摇头晃脑地感慨。
“所以说啊,咱们也就是吃了不会钻营的亏……”
“高营长。”老赵头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水花溅了高建成一裤腿,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要是眼馋这副团长的位置,就去靶场上真刀真枪练练,或者去边境线上挡两颗子弹。”
“贺营长两个月前拿命换来的任命,到你嘴里成了走后门……”
旁边的王大嫂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接话:
“就是,连人家调令早就下来都不知道,还在这儿酸溜溜地嚼舌根,情况都没搞明白,真是好笑。”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高建成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那点沾沾自喜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碎得稀巴烂。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连脸盆都顾不上拿,捂着脸灰溜溜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