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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完,又转向岑瓒,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兜不住的哽咽:“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追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两辆车撞在一起动静不小,路过的行人、骑电动车的、开车的,都停下来看。

有人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中亮成一片,对准了事故现场,对准了那辆后备箱大开的车,对准了散落一地的鱼,也对准了岑瓒和那个男人。

岑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交警把手电关掉,转过身看着岑瓒,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一板一眼的:“岑警官,这辆车上的血迹我们会移交给这个案子负责的警方,该查的我们会查。但是——”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两辆撞在一起的车。

“刚才在市区追逐,是您有错在先。不管您是什么身份,不管您怀疑什么,这不是处理问题的方式。您需要配合我们做事故认定,该赔偿的赔偿,该处理的处理。”

另一个交警已经拿出了事故处理单,蹲在地上开始画现场示意图。

岑瓒没有急着接话。

他把证件收进口袋,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男人,然后转向交警,声音不大但很稳:“交警同志,事故认定我会配合。

但这个人,我在短视频平台上见过,他发视频说妻子失踪,全网都在同情他。

可刚才我路过他的车,后备箱里传出来的味道不对。

妻子失踪,他本身的嫌疑就最大。”

岑瓒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后备箱内侧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上。

“我是刑警,干这行这么多年了。

鱼血和人血,闻起来不一样。那男人的神情,看上去也很不对劲。”

交警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盖上那道痕迹,又转回来看着岑瓒,没有说话。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闻出来的?这也太玄了吧?”

“人家老婆失踪了本来就够惨了,还要被这样追着撞?”

“刑警也不能凭鼻子就撞人家车吧?”

那个男人这时候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老婆失踪了,我每天都在找她。我后备箱里是鱼,是我老婆爱吃的鱼。你们可以查,随便查,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完,眼泪掉了下来。

周围都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们,很容易就被男人这副可怜又深情的样子感染。

已经有人开始喊着:“别怕”“我们都支持你”。

岑瓒看着他的眼泪,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交警同志”

岑瓒开口了,语气很平静。

“我没有要求您现在下结论。

我只要求一件事。这辆车上的血迹,送检。如果这个男人没有问题,事故赔偿我一分不少,该受的处分我认。如果不是……”

岑瓒没有说下去。

交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车先扣下,血迹送检。事故认定的事,还请岑警官明天到队里来处理。”

岑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的后备箱还敞开着。

鱼和冰散了一地,路灯的光照在那道暗红色的血迹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交警对事故现场完成了初步勘查,又绕着那辆黑色SUV仔细检查了一遍。

交警直起身,把手电关了,转向岑瓒,语气比之前确定了几分:“岑警官,这样吧,我们现在就联系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过来处理。”

岑瓒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儿等着。”

他话音刚落,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

“不用你们联系,我自己报警。”

他掏出手机,在手里举了举,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真的很爱我的妻子,我什么都没做。你要是怀疑我……”

他看向岑瓒,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不是怀疑我吗?那就在这儿一起等警察来吧。”

他说完,低头开始拨号。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你看看人家,主动要求报警,这能是凶手?”

“就是啊,心里没鬼的人才敢这样。”

“这警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老婆都失踪了,还要被这样怀疑。”

“没有证据就追着人家撞,现在人家主动报警了,看他怎么收场。”

岑瓒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打电话时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在看。

看这个人的瞳孔有没有收缩,看他的手指有没有发抖,看他的声音有没有发紧,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球的转动方向,看他呼吸的节奏有没有变化。

什么也没有。

那张脸上是委屈,是愤怒,是被冤枉之后的愤懑和不甘。

那些眼泪,那个颤抖的声音,那双直直看过来的眼睛。

每一处都像一个被冤枉的人该有的样子。

岑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呦呦。

江呦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她站在后备箱散落出来的鱼旁边,小脸专注地看着某个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一点一点地变得严肃起来。

她没有看那些鱼,也没有看围观的人群,目光落在岑瓒看不见的某处,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对着身旁那片空气,小声地、一句一句地说着什么。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微微飘动,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凝固在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里。

见状,岑瓒走上前,来到了江呦呦的身边。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从她紧绷的小脸上扫过,又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小家伙这个样子,应该是看到了死者的亡灵。

应该是有什么发现。

岑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呦呦,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江呦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小脸皱在一起,看上去神情很是低落的样子,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和愤怒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岑叔叔,呦呦看到了姐姐的亡灵。”

她抬起小手,指了指那个男人的方向,“姐姐就是被他杀死的。”

岑瓒的目光顺着她的小手指向那个男人,

那个正在打电话报警、满脸深情的男人。

路灯的光打在他憔悴的侧脸上,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声音沙哑而委屈,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

随后,江呦呦这才继续道:“姐姐说,那天晚上,自己从公司回家后,肚子饿了,想给自己煮个宵夜。然后那个男人就突然把她的头按进了油锅里。”

岑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男人的手背。

路灯的光不够亮,但足够他看清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手背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烫伤愈合后的疤痕,是那种刚结痂不久的、还有红肿边缘的新伤。

零星几点,分布在不规则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溅到的。

油锅。

按进去。

溅出来的油。

岑瓒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江呦呦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岑瓒的耳朵里:“然后,那个坏人,就把姐姐的尸体分尸了。”

岑瓒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生理性的恶心。

他咬紧了牙关,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来得很快。

两辆警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下来三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和一个提着银色勘查箱的法医。

走在最前面的民警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步子又快又稳,扫了一眼事故现场,目光在两辆撞在一起的车和地上散落的鱼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了那个男人。

“陆城?你发现了关于你妻子的线索?”

陆诚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是我。周海周警官,您来了。”

周警官,正是负责他妻子失踪案的那个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