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华把门拉开,转身往屋里走。
曲意绵跟上去,萧淮舟走在最后,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挂着露水的菜。屋子里头比外头还简陋,桌上摆着两碗粥,已经凉透了。钟华坐回椅子上,拿起碗,喝了一口,搁下抬眼看萧淮舟。
“你娘死那年,我四十三。”他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那案子,我本该驳回去,但我没有。”
萧淮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
“宰相给了我两个选择,”钟华说着,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要么结案,要么我全家跟着宸妃娘娘一起进冷宫。”
曲意绵听出来了,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求个说法。
“那你选了前者。”萧淮舟说。
“对。”钟华点头,“我选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我不怪你。”萧淮舟说,“你有家人要护,我母妃若是在世,也会劝我理解。”
钟华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但是,”萧淮舟接着说,“你欠我母妃一条命,这笔账,得还。”
钟华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的全部卷宗,”钟华说,“包括御史台内部没有归档的那些证词。宰相以为我全烧了,其实我留了一份。”
曲意绵走过去,拿起最上头那一张,扫了一眼,是宸妃宫中那个宫女的供词,上头写着“受人指使,藏密信于娘娘寝宫”。
“这份供词,御史台没有存档?”曲意绵问。
“宰相让我毁了。”钟华说,“他说这供词若是留着,日后会惹麻烦。”
“可你没毁。”
“我不敢毁。”钟华看着那沓纸,“我怕有一天,宸妃娘娘在天上问我,钟华,你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
萧淮舟走过来,把那沓卷宗拿起来,翻了翻,最后抽出一张,递给曲意绵。
“你看这个。”
曲意绵接过来,看见上头写着“太和殿寿宴第三折,宰相亲自挑选戏班,戏码临时改为《长门怨》”。
“这是当年负责寿宴的太监留下的记录,”钟华说,“他也是被宰相灭口的,但这份记录,他生前偷偷塞给了我。”
曲意绵把这张纸搁回去,抬头看钟华:“你留着这些东西,就不怕宰相找上门?”
“怕。”钟华说得很直接,“但更怕我死了,这些东西跟着我一起烂在地里。”
萧淮舟把卷宗收起来,看着钟华:“你知道我会来?”
“我猜你会来。”钟华说,“宸妃娘娘死那年,我见过你一面,你那时候才五岁,站在冷宫门口,一直在哭。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是活下来了,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我等了二十年。”
萧淮舟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萧皇子。”钟华叫住他。
萧淮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些东西,弥补不了你母妃的命,”钟华说,“但若是能帮你扳倒宰相,我这条老命,也算没白活。”
萧淮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扣了两下。
“多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钟华听见了,点了下头。曲意绵跟着萧淮舟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钟华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看着他们走。
“他在等一句话。”曲意绵说。
萧淮舟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钟华郑重一拜:“钟大人,多谢。”
钟华颤巍巍地还礼,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两人出了院子,往河边走。马还拴在树上,曲意绵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萧淮舟。萧淮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沓卷宗,没有动。
“怎么了?”曲意绵问。
萧淮舟抬起头,看着她:“我刚才在想,若是当年钟华能硬气一点,不顾家人性命也要替我母妃说话,会不会不一样。”
曲意绵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又想,”萧淮舟说,“若是我处在他那个位置,我会不会也做同样的选择。”
他把卷宗塞进怀里,翻身上马:“走吧。”
两匹马往回走,天已经亮透了,河道那边传来几声鸟叫。曲意绵看着前头的路,忽然开口:“萧淮舟,你说若是我们这次进京,翻不了案,你会不会后悔。”
萧淮舟没有回头,只是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萧淮舟说,“至于结果如何,那是天意。”
曲意绵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马速。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跑。快到城门时,曲意绵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萧淮舟停下。
“怎么了?”萧淮舟问。
“城门口有人。”曲意绵压低声音,“不是守城的士兵。”
萧淮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城门口站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画像,正在逐个盘查进城的人。
“幽蝶。”萧淮舟说。
曲意绵看了一眼周围,往左边一指:“那边有条小路,绕过去。”
两人调转马头,往小路那边走。小路很窄,两匹马并排走不开,曲意绵在前,萧淮舟在后。走了大半刻钟,前头出现一片树林,曲意绵正要往里钻,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声“站住”。
她回头,看见三个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直奔萧淮舟。
“萧淮舟!”曲意绵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往回冲。
萧淮舟已经拔出软剑,跟三个黑衣人交上了手。曲意绵赶到时,萧淮舟肩上已经挂了彩,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流。她拔刀,一刀劈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对方格挡不及,被她一刀砍倒。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曲意绵想追,被萧淮舟拦住了。
“别追。”他说,“我们得赶紧回去,幽蝶既然在城门口设了卡,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出城了。”
曲意绵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你没事吧?”
“死不了。”萧淮舟说着,把软剑收回去,翻身上马,“走。”
两人绕过树林,从另一条小路进了城。回到院子时,裴砚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公子,出事了。”他脸色很难看。
“什么事?”萧淮舟下了马,走过去。
“鸢儿的阿娘,”裴砚之说,“被幽蝶的人带走了。”
曲意绵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刻钟前。”裴砚之说,“幽蝶的人直接冲进院子,把人带走了,我们拦不住。”
萧淮舟脸色一沉:“鸢儿呢?”
“在屋里。”裴砚之说,“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曲意绵没等萧淮舟说话,直接往院子里冲。鸢儿坐在厢房门口,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曲意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鸢儿。”
鸢儿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曲捕快,”她哽咽着说,“是我害了我阿娘,是我……”
“不是你的错。”曲意绵说,“是幽蝶的人太狠。”
“可是,”鸢儿哭着说,“若不是我带你们去救她,她也不会被抓回去……”
曲意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鸢儿趴在她肩上,哭得更凶了。萧淮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只是转身往外走。
裴砚之跟上去:“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幽蝶抓走鸢儿的阿娘,是要逼鸢儿现身。”萧淮舟说,“他们知道鸢儿在我们这里。”
“那我们……”
“先稳住鸢儿。”萧淮舟说,“她现在情绪不稳,容易出事。”
裴砚之点头,正要回去,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裴砚之警惕地走过去,隔着门问。
“我。”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裴砚之愣了一下,回头看萧淮舟。他走过来,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正是荣锦。
不,不是荣锦。
荣锦已经死了。
“你是谁?”曲意绵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门外那个女人。
那女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跟荣锦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是荣锦的妹妹,”她说,“荣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