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午门外法场上,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把铁灰的天映得越发惨淡。风里有血味、木头朽味,还有人群压抑的喘息。
曲意绵伏在对街酒楼檐后,手指冻得发僵,手里的铁胎弓却拉得满满的。她眯眼盯住刑台上赤膊的刽子手——那人正把鬼头刀举过头顶,刃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嗓子尖得刺耳。
弓弦“嗡”地一颤。
箭出去时没声响,等钉进刽子手脖子,人才反应过来。那大汉晃了两晃,刀“哐当”砸地,双手捂脖子,血从指缝喷出来。
“有刺客!”
法场炸了锅。禁军拔刀四顾,百姓推挤哭喊。混乱里,曲意绵从檐角跃下,黑衣在风里猎猎响。几个起落到了刑台前。
“新帝无道,残害忠良!”
她嗓子哑,字字却清楚:
“三年前北境雪灾,三十万石粮到百姓嘴里剩几口?去年修堤的银子进了谁口袋?今夜这些老臣——就因他们查出户部窟窿、兵械猫腻、后宫私通边将!”
人群“轰”地乱了。有些事早悄悄传,谁敢这样喊?
“这江山,”她踩在刽子手尸首上,剑指监斩台,“要叫蛀虫啃光了!”
“妖言惑众!”监斩官声音发抖,“拿下!就地正法!”
禁军却没动。这些兵多是京城子弟,谁家没在雪灾里死过人?前排几个年轻的手在抖,眼睛往刑台瞟——那些白发老头,不就是爹常念叨的“青天”么?
东边人群忽地分开。
萧淮舟穿玄色蟒袍走来,手里蟠龙金令在火下泛光。“见此令如见先帝。”他声音沉,“禁军收刀,退十步。”
禁军统领赵参将脸白了:“萧世子,这……”
“赵统领,”萧淮舟看他,“三年前先帝驾崩前夜,在养心殿见你半个时辰。给了什么,要你守什么,要我说么?”
赵参将嘴唇哆嗦,颓然挥手:“……退。”
西边房顶“嗖嗖”跳下数十黑影。裴砚之一身青衣,剑花三点,放倒三个侍卫。“救人!”
南边巷口同时冲出一伙,领头满脸刀疤——活阎罗葛昭。九环大刀一扫,两个守囚车的兵拦腰而断。
“老哥几个,受苦了!”葛昭劈开囚车锁。
刑台上,被铁链锁着的老臣怔住。御史大夫周俨六十多了,诏狱三月,十指尽断,却硬挺直佝偻的背,老泪滚出:“是……先帝的令牌……”
“快走!”曲意绵砍翻侍卫扶他。
“走?”周俨惨笑,“老夫这副身子,走多远?你们不该来……”
“周大人!”萧淮舟斩断他脚镣,“活着才能昭雪!”
长街尽头传来隆隆声,地皮在颤。
“京营铁骑!”
夜色里,黑压压骑兵涌来。打头将军举戟高喊:“奉旨诛杀逆党!一个不留!”
“结圆阵!”
裴砚之领人围成圈。葛昭啐口血痰:“他奶奶的,痛快!让狗腿子见识北境狼兵!”
刀剑第一次狠狠相撞。
火星乱迸,金属刮擦声刺耳。曲意绵剑如毒蛇,专找甲缝钻。可她清楚——京营铁骑披重甲,他们耗不起。
“砍马腿!”
几个汉子滚地削马腿。战马惨嘶倒地,阵形乱了一丝。可更多骑兵涌上,箭“嗖嗖”射来,葛昭两个手下成了刺猬。
萧淮舟守在囚车旁,左肩中箭浑然不觉,只死死护着后头老臣。
“这么下去……都得死……”曲意绵喘着想,胳膊发麻了。
京营后阵突然大乱!
几十个穿百姓衣裳的人,从怀里掏出军弩,对着骑兵后心齐射!临街店铺二楼窗户全开,滚油、石灰、砖石雨点般砸下。
“是街坊?”裴砚之一愣。
曲意绵看见熟面孔——西市打铁的王师傅,大锤砸碎骑兵脑袋;东街说书刘先生,袖箭射穿两人喉咙;更多面熟的街坊,抄家伙冲进来。
“周青天免过我家粮!”
“陈侍郎替我爹申过冤!”
“读书人不能白死!”
乱子野火般烧开。老百姓憋了多少年的怨气,炸了。
法场成人间地狱。
火把引燃旗幡尸首,黑烟卷血腥味冲天。青石板被血浸透,在火下泛暗红。垂死的哼,受伤的嚎,厮杀的吼。
混战中,曲意绵瞥见个人影——穿禁军衣却不动手,静静站在战圈外阴影里。不对,甲胄花纹……玄色底,金色螭纹……
她脑中一闪。
三年前,先帝驾崩前三天,御书房外台阶下,跪着一人,肩甲就是这螭纹——直属皇帝的“影卫”。可影卫早散了,听说最后一个指挥使那夜抹了脖子……
那人察觉目光,转身隐入巷子。
“曲姑娘当心!”
长刀劈到面门!曲意绵侧身,刀锋擦脸带出血珠。反手一剑捅穿对方喉咙,再抬头,玄甲人已不见。
百姓加入,战局偏了。京营骑兵不敢对平民下死手,一犹豫,命就没了。
半个时辰后,援军溃退。
“撤!回皇城!”
法场静下,只剩火噼啪和呻吟。曲意绵挂剑喘气,浑身是血。葛昭坐在尸首上包扎,裴砚之点人数,萧淮舟指挥救伤。
真正让她心沉的,是倒地的百姓。一个半大孩子趴着,背上三支箭,手还向前伸。曲意绵认出,是西市卖炊饼的哑巴小子,因他娘病着,每天做饼到半夜。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合上孩子眼睛。
“逮着了!”葛昭吼。
两个汉子从监斩台后拖出个人——穿太监衣,干瘦如柴,抖如筛糠,正是监刑太监冯保,皇后宫里总管。
“冯公公,”萧淮舟剑尖抵他喉,“皇后有什么吩咐?”
“杂家……不知道……奉旨监刑……”
“奉旨?”裴砚之冷笑,“奉陛下旨,还是皇后宰相旨?”
剑尖进半寸,血渗出。
“我说!”冯保尖叫,“皇后说……老臣一个不能留,尤其周俨……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冯保眼神躲闪,咬牙:“杂家说了也是死……”
葛昭一脚踩他膝盖,“咔嚓”脆响。冯保惨叫。
“三年前……宸妃娘娘……”冯保疼得语无伦次,“不是病死……是毒……”
全场死寂。
宸妃,先帝晚年最宠的妃子,萧淮舟生母。三年前“暴病”身亡,三日后,先帝驾崩。
“说。”
“宰相出主意……皇后动手……”冯保喘着,“毒叫‘三日醉’,中后如风寒,三日心脉断……陛下……那时太子……他知道……”
萧淮舟手指捏得咯咯响。
“太子那夜来皇后宫,杂家在门外……听见太子说:‘做得干净,别留痕迹’……”冯保哭嚎,“杂家只听见了!饶命——”
曲意绵走到他跟前。
想起她爹曲锋,左都御史,宸妃死后第七天上书严查,第十天被贬,三月后“失足”坠崖。想起娘哭瞎的眼,自己从千金小姐成罪臣之女,北境三年每夜握爹断剑睡。
“我爹,”她轻声,“曲锋的死,有关么?”
冯保缩脖。
够了。
剑光一闪。
冯保喉喷血,瞪眼,嗬嗬倒地。
曲意绵握滴血的剑,看萧淮舟。两人目光相撞,看见彼此眼里滔天的恨,同样的痛。
“现在你懂了,”她哑声,“我为何必须回来。”
萧淮舟闭眼,再睁时只剩冰冷决绝。转身对众人:
“都听见了。三年前,宸妃被毒死,先帝恐也遭毒手。今夜这些忠臣,因查旧案要被灭口。而皇上——他知道真相。”
一字一顿:
“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静一瞬,葛昭举刀:“他娘的!干!”
“为宸妃申冤!”
“为忠良报仇!”
呼声连成片。受伤百姓也挣扎爬起,举手中简陋家伙。
裴砚之冷静:“皇宫墙高,禁军主力在。宰相府有防备,硬碰硬是送死。”
“不要硬碰硬,”萧淮舟掏绢帛展开——先帝遗诏抄本,“要名分,要大义。今夜事,明日传遍京城。让所有人知真相,让有良心的大臣站过来,让将士自己选——跟弑父杀弟暴君,还是守江山社稷。”
曲意绵看长街尽头。皇城轮廓在夜色里如蛰伏巨兽。
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宰相不会坐以待毙,朝中骑墙派观望,边将态度不明。暗处,还有那玄甲人……
“收拾战场,救伤,”她开口,声疲惫却狠,“死难百姓厚恤。被俘兵士,愿降收,不愿放。”
“放了?”葛昭瞪眼。
“他们多听令行事,”曲意绵看那些被捆俘虏,不少年轻,眼有惧意,“杀首恶,非小卒。听好——”
提高嗓门:
“今夜起事,不为私仇,不为抢权,为肃清朝纲,还天下公道!愿随者,兄弟相待!不愿者,现可走,绝不为难!”
俘虏骚动。半晌,一年轻兵哭出:“我哥修堤被贪官活埋……我随姑娘!”
有人带头,又站出几十。更多人低头,敌意淡了。
“裴先生,安抚街坊,开仓救伤。葛昭,整顿队伍,清点兵器粮草。萧世子……”她看萧淮舟肩箭伤。
“你得包扎,”声低下来,“后头硬仗,还指你。”
萧淮舟看她染血的脸,伸手,用未染血拇指内侧擦她脸上伤口旁血迹。动作轻,快,像错觉。
“你也是。”
远处打更——四更天。东天透灰白,夜将尽,天未亮。
曲意绵走到刑台边沿,看法场。火把渐灭,青石板上凝血在晨光里变暗紫,像洗不净的污渍。
她知道,从今夜起,京城变了。暗流成滔天浪。她和身边人,已站浪尖。
身后脚步,裴砚之走来低声道:“宰相府一时辰前有密使出城,往北。”
“北……找镇北军?”
“十有八九。宰相妻弟是镇北军副将。”
“来得及截?”
裴砚之摇头:“出去太久。且……人见那玄甲人往宰相府去,到府外不见,如蒸发。”
曲意绵望宰相府方向。那宅静悄悄,似不知今夜事。
可她知,那老狐狸未睡。不仅未睡,怕已在铺下一张网。
“暗哨盯死宰相府,鸟飞出也知去向。查清影卫当年事。那玄甲人……怕是关键。”
“明白。”
裴砚之退下。曲意绵独站,直到晨光刺破云,照她血迹斑斑的手。
新的一天始。这一天,注定用更多血染。
她紧握剑柄,转身向医帐。帐内,萧淮舟光膀由郎中取箭,见她进,抬眼。
“信儿,宰相派人北求援。”
萧淮舟脸色不变,箭拔出时闷哼,才慢慢道:“让他们来。正好,有些账,该与镇北军算。”
帐外号角——葛昭整队。
曲意绵掀帘,见晨光中,疲惫却挺直的身影。百姓未散,反更多,有人送热粥伤药,妇人包扎伤者。
一老头颤巍巍走来,要跪:“曲姑娘,你们……定要赢。这京城,天下……不能这样了。”
曲意绵扶住他,喉发紧,说不出话。
只点头,转身,向渐亮的天走去。
长街尽头,皇城轮廓愈清。更远,乌云正聚,预告另一场风雨。
但这回,她不是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