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沈鸿负责整理漕运水手失踪案的家属口供。
“李氏,你丈夫王东出发前,可有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她抬眸看向正在审问的上官,笔尖悬在纸上。
李氏捏着衣角,眼神飘向窗外:“就……就说这次能赚笔大钱,让我给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沈鸿笔尖一顿。昨日录另一名水手张顺的妻子口供时,对方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说这次活儿特殊,能多分些银钱,够给家里添个新米缸。”
她翻出前几日漕运司送来的卷宗,“失踪原因”一栏赫然写着:“七月十二,江域突发风暴,船只倾覆,水手五人失踪,疑为意外。”
若真是突发风暴,水手怎会提前预知“能赚大钱”?沈鸿在笔录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又添了句:“二人家属均提及‘赚大钱’,与漕运司‘突发风暴’之说相悖。”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理寺少卿捧着一叠文书进来:“沈录事,这是家属领抚恤金的回执,你核对一下附进卷宗。”
沈鸿接过翻看,不禁一怔,每名失踪水手的抚恤金竟都是五十两。她记得去年运河翻船案,水手身故抚恤金不过十两,这数目翻了五倍,太过反常。
“这些家属领钱时,可有说什么?”她抬头问。
少卿想了想:“好像都挺急着走,有个老妇人还念叨‘官府说了,领了钱就不能再问了’,我当时只当是伤心过度,没太在意。”
沈鸿心头一沉,连忙翻到那名老妇人的笔录,在末尾补道:“领五十两抚恤金,远超常规。家属言‘不许再追问死因’,说此时眼神躲闪,手指紧绞衣角,似有畏惧。”
傍晚整理最后一份口供时,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失踪老水手陈三的儿子。大理寺负责审问的判官说是夫人临产着急回家,只留了沈鸿一人,替他顶班。那少年怯生生地站着,见左右无人,才凑近低声道:“姐姐,我爹上船前,带了盒银针。”
“银针?”沈鸿放下笔,“寻常银针?”
“不是!”少年急道,“是特制的,针尾刻着个‘安’字,我偷看过。我爹说‘这针能防水里的东西’,还说‘这次要去的地方邪门,有这针才能保命’。可现在……我爹没回来,针也不见了!”
“安”字?沈鸿指尖猛地收紧。安王的仪仗、印信上,都刻着这个字。她迅速在笔录上记下:“老水手陈三携带针尾刻‘安’字的特制银针,称能‘防水里的东西’,现针失踪。”
写完,她抬眸看向少年:“这针,除了你爹,还有谁见过?”
少年摇摇头:“我爹藏得紧,只说‘是上面赏的,保命用’。”
沈鸿将笔录仔细折好,压在卷宗最底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望着案上那几个关键处的批注,只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赚大钱的承诺、反常的抚恤金、封口的警告,再加上这枚刻着“安”字的银针……这场看似意外的失踪案,分明藏着一只无形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极有可能指向那位地位尴尬的安王。
她将卷宗锁进柜子。这第二环的线索,终于要串起来了。
大理寺的值房里,烛火将沈鸿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颀长。她指尖划过笔录上“安”字的批注,那是老水手儿子提过的银针标记——安王仪仗上的暗纹,与这字如出一辙。漕运司的卷宗就压在案底,“风暴突至”四个字刺得她眼疼,与家属口中“赚大钱”的笃定形成刺眼的反差。
“沈录事,这是抚恤金回执。”小吏将簿子放在案上,“五名水手,家家领了五十两,比寻常多四倍呢。”
沈鸿翻开簿子,墨迹未干的签名旁,她补记的小字格外清晰:“领钱时李氏手指绞帕,王氏低头不敢对视,均言‘官府嘱莫再问’。”正待细想,门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大理寺卿带着侍卫闯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沈氏,有人告你受漕运司贿银三百两,篡改水手失踪案供词!”
锦盒打开,两锭白银闪着冷光,底下压着的纸条上,竟有她的私印。沈鸿猛地站起来,枷锁已扣上手腕:“这是栽赃!”
“栽赃?”寺卿冷笑,“漕运的主事已招认,你收了钱,隐瞒他们私运禁品被水手撞破的真相!”
被押往刑部天牢时,沈鸿趁乱将原始笔录塞进廊柱砖缝。那些矛盾的证词、反常的抚恤金,还有那枚刻着“安”字的银针,都指向同一个人。
消息传到御史台,苏圆圆手里的算盘“啪”地一下被磕到案几上。她顾不上告假,起身便往刑部大牢,被刑部的衙役拦在石狮子旁,不让她进去,她急得泪珠子直掉。
“圆圆?”赵文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穿着不良人的皂衣,手里攥着块腰牌,将她拉到角落里,低声说道:“或许我能想办法让你见她一面。”
苏圆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道:“赵大哥,你救救阿鸿,她一定查到了安王的事……”
话音未落,正打算往刑部去的司凛,刚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之前还在案前抱怨“司中丞太过严苛”,此刻却对着另一个男人哭红了眼,连“安王”二字都敢轻易说出口,也不怕死得太快。他转身,终究还是没有按原计划去刑部管闲事。
夜色漫上高墙,苏圆圆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抠着树皮发呆。“姑娘一个人在此,不怕着凉?”
熟悉的声音让她抬头,戴着那个黑面具男人,站在月光里,被镀了一层好看的光晕。
“墨大哥……”苏圆圆眼圈一红,“我……我的朋友……她……”
“被冤枉了。”隔着面具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你们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做错了什么事?”
苏圆圆一怔:“我……我不知道。”
墨往前挪了半步,月光顺着面具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积成一片银辉。他能闻到苏圆圆发间飘来的、混着泪痕的淡淡水汽,混合着少女香。
“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可我听说,望湖楼那夜,有人醉醺醺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耳朵尖,听见了些不能外传的话。”
苏圆圆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疼得她睫毛颤了颤。她抬头望进面具的眼洞,那里头的目光深得像寒潭。
“墨大哥……”她哭腔黏糊糊地,缠绕在喉咙里,“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墨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替她拭去刚滚下来的泪珠。
指尖的薄茧蹭过柔嫩的脸颊,缓缓道:“知道你们撞见了安王,还是听见了西山营的事?”
苏圆圆浑身一僵,像被点中了穴位,半晌,不自觉一抖,往后缩了缩,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不敢动。
“别躲。”他的声音裹在月光里,软得像棉花,“告诉我,那日你们到底听到了多少?说了,我就救她。”
“我……”苏圆圆咬着下唇,泪水把视线泡得模糊。她能看到他面具下紧抿的唇线,能感觉到他按在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仿佛她不说绝不会放她走。“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安王要借秋猎动手,还提到了司凛……”
话没说完,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濡湿了他的衣袖。“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发颤,“你总戴着面具,总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你是不是……是不是我身边认识的人?”
墨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按在她肩头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
“认识又如何?”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笑意,“不认识,又如何?”
苏圆圆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突突地跳:“我想知道。”她仰头看着他,月光刚好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她柔声道:“墨大哥,你到底是谁,告诉我,好不好?”
墨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说:“等救出你朋友,我就告诉你。”他顿了顿,凑近了些,面具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但现在,你得信我。”
苏圆圆看着他眼洞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忽然点了点头。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指尖微凉,却软得像团云。
“我信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进他耳里。
墨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站在月光里。老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交缠。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墨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故意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明日卯时,去大理寺。”他转身时,衣袍扫过她的裙角,“我在那里等你。”
苏圆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