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符是死物,旧部被蒙在鼓里。夫妻房中事,旁人从何知晓?他死了,本就死无对证。”永泰公主看着她,“只有林相,只有他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他为何从小就对你那般好?你现在去求陛下杀了他,便是亲手断了自己的根。”
她抓住云阳郡主的手,狠戾道:“救他,你还能当你的郡主,守着这虚假的荣光;不救他,等他把这事抖出来,你和我,都得被钉在耻辱柱上,让镇北侯府沦为天下笑柄!”
帐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上,像无数人在嘲笑她的天真。原来这些年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她拼死守护的风骨,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她抬眼,“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故意告诉我这些?”
“我是你娘,”永泰公主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哪怕你流着他的血,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们一家人,要一起活着。”
帐内死寂,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云阳望着掌心那枚素银箭镞,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司凛的温度,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比北境的寒冰更冷。
她终究还是转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永泰公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记住,你外婆她首先是陛下!不会让她信任的司凛和我们这些权贵成为姻亲,林相活着,你才能继续做镇北侯的女儿。至于司凛,你就不要妄想了。”
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云阳抬头望向司凛的帐子方向,那里烛火依旧亮着,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身影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宫墙,还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将箭镞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冰凉的金属染上体温,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女皇的营帐走去
这一次,她膝盖落地的声音格外沉重,像要把这些年的伪装,连同自己的心,一起低到尘埃里去。
云阳攥着那枚素银箭镞,在女皇的帐子外头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秋露打湿了她的素色锦袍,膝盖早已麻木,可她愣是没挪动半分。直到内侍传来女皇的口谕,她才踉跄着起身,眼眶通红地跟着进去。
“陛下……”她刚跪下,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臣女有罪,罪该万死……”
女皇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起来说话,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云阳伏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攥着那枚素银箭镞,指腹被棱角硌得发红,声音却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陛下……臣女不敢起身。臣女今日来,不是为母亲求情,是为自己赎罪。”
女皇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臣女自幼蒙陛下恩养,穿侯府的衣,食皇家的禄,却连自己的根都没看清。”她忽然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凉的地面,“镇北侯府的名声,是陛下赐的;臣女如今的身份,是陛下护的。可臣女……臣女竟连父亲的遗志都守不住,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奸人蒙蔽,差点酿成大错。”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女皇,眼底翻涌着精心织就的悲戚:“臣女知道林相罪重,可他……他终究是看着臣女长大的长辈。当年父亲战死,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根本顾不上管臣女,是林相时常来府中照看,才让臣女没在冷院里冻饿而死。”
说到此处,她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断续道:“陛下,您总说臣女像镇北侯,可父亲那般铁骨铮铮,臣女却连是非都分不清……若今日非要有人抵罪,便让臣女去守雁门关吧,守到白发苍苍,守到北境再无烽火,也算替父亲、替母亲,还陛下一份安宁。母亲愿自请禁足,每日抄《女诫》。”
“求陛下看在镇北侯当年血染沙场的份上,看在臣女自幼无父、只剩母亲相依为命的份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恳求,“饶过他们这一次吧!臣女愿以侯府百年声誉起誓,劝导母亲,更会盯着林相,让他在边远之地思过赎罪!”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女皇望着她通红的眼眶,那里面映出的脆弱与孤苦。当年镇北侯为护她周全,身中七箭仍死战不退,这份恩情,她始终记着。
“你这是在逼朕。”女皇的声音沉了沉,却没了先前的厉色。
云阳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印:“臣女不敢逼陛下,但,外孙女只求外婆,能念旧情。若外婆不允,外孙女便长跪于此,直到……直到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女皇心头最软的地方。
当年镇北侯战死,她立誓,定会护他的后人一世安稳。如今若真严惩永泰与林相,这孩子怕是真要成了孤家寡人。
女皇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
云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永泰公主待到回京就禁足府中,不得出府。”女皇缓缓道,“林相……革去相位,贬为岭南合浦县尉,即日起程。”
她看着云阳,语气里带着警告:“你既以侯府声誉作保,便要好生看着他们。若再出半分差错,朕定不饶你。”
云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叩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谢陛下开恩!臣女……臣女代侯府上下,谢陛下圣明!”
她终究是用那份虚假的血脉,换来了想要的结果。只是不知为何,望着司凛帐前那抹摇曳的烛火,心里却像空了一块,风一吹,便凉得发疼。
云阳退出女皇营帐时,日头已西下。秋风吹散了猎场的雾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滞涩。袖中的素银箭镞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方才那场以血脉为注的赌局,她赢了,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司凛营帐的方向。太医说他已无大碍,可她总想去亲眼看看才放心。
那枚箭镞被她摩挲得发亮,八年了,从北境初见,到如今他为护驾负伤,她守着这枚小小的箭头,像守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离医帐还有十步远,帐内忽然传出女子的说话声,清脆里带着点窘迫:“你怎么不穿衣服?”
是苏圆圆。
云阳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原地。
帐内随即响起司凛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带着伤后的沙哑,却藏着几分戏谑:“刚换药,脱了。衣服都挂在那,替我把中衣取来,伺候我穿上。”
“你可以叫侍卫……”
“他们手笨,碰裂了伤口怎么办?还是说你想被人知道我们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处一室?”司凛同她调笑,那笑意透过帐帘传出来,竟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云阳站在帐外,把手的禁军本要通报,她却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拦住了。那枚素银箭镞几乎要被她攥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