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远被她这番话震得愣在原地,举着藤条的手微微发颤。
沈鸿见状,声音软了几分,却更显有力:“您忘了吗?当年圆圆要考女官,您亲自给她备了笔墨,说‘我苏家的女儿,有本事就去闯,爹不拦着’。如今她靠着自己的能耐升了都事,查的是关乎军饷粮仓的大事,您怎能因为几句没影的闲话,就否定她所有的辛苦?”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苏应远被愤怒和脸面撑起来的硬壳。他望着地上女儿膝盖的青痕,想起她幼时趴在账房先生案边学算学的模样,想起她捧着女官委任状时眼里的光,胸口那股戾气渐渐泄了,只剩下难言的涩味。
云姨娘连忙打圆场:“老爷,沈姑娘说得是。圆圆这孩子犟,可从不说谎,是非自有公论。”
卫渊适时走上前,语气沉稳:“苏老爷,御史台已着手追查流言源头。她是朝廷命官,此刻若受了罚,反倒让造谣者得意。苏老爷若信不过女儿,总该信朝廷法度。在此之前,动家法伤了朝廷命官,得不偿失。”
苏应远看着沈鸿通红的眼眶,又看看地上始终没哭、却紧紧抿着唇的女儿,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藤条扔在地上:“罢了,今日看在卫将军和卫夫人面子上,先饶过你。”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苏圆圆被沈鸿和青禾半扶半搀着回了自己屋里,刚沾到床榻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青禾赶紧打来温水想替她擦拭,却见她裤腿上已渗开大片暗红,藤条抽过的地方,肿得老高。和秋猎时受刑的伤痕交叠在了一处。
“我来吧。”沈鸿接过布巾,示意青禾先出去守着。她动作轻缓地替苏圆圆擦拭腿上的伤处,见那一道道红痕狰狞地爬在皮肉上,眼圈忍不住又红了,“苏伯父下手也太狠了……”
苏圆圆趴在枕头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锦缎,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轻响,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垮下来。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泉眼,渐渐便成了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颤,连床榻都跟着轻轻摇晃。
这些日子攒下的委屈,像决堤的水,一股脑全涌了出来。秋猎场的鞭伤还没好透,朝堂上的流言像针似的扎人,如今连最亲的父亲都信了那些污秽揣测,拿着藤条往她身上抽……她不过是想凭着本事站稳脚跟,怎么就这么难?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沈鸿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软得像棉花,“在外面强撑了那么久,我在呢,不用装。”
苏圆圆哭得更凶了,眼泪浸湿了大半枕巾,含糊着哽咽:“我爹……我……我……”她抽泣着,说话都只剩含糊的发音。
沈鸿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鬓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我信你,温大人信你,孙主事、周主簿,但凡真正了解你的人,都不会信那些鬼话。”
苏圆圆哭得浑身发颤,听见沈鸿的话,却猛地摇了摇头,泪水混着呜咽溢出来:“你别信我……我不值得……”
她侧过脸,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有些事……连青禾我都没说过,我只敢告诉你……”
沈鸿心头一紧,见她这副模样,忙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说,我听着。不管是什么事,进了我这耳朵,就烂在肚子里,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圆圆吸了吸鼻子,泪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望着沈鸿:“阿鸿……你知道吗?前阵子上朝,司大人脸上带了伤,王侍郎还打趣说像是被猫挠了……陛下当时也问了句‘司爱卿这脸是怎么了’……卫将军……他跟你提过这事吗?”
沈鸿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卫渊没说过。不过倒是有听同僚议论过,说司中丞脸上那伤来得蹊跷,不像寻常磕碰。不过总归是和我无关,没怎么放在心上,你也知道我不爱听这些事不关己的。”
她见苏圆圆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像蒙了层雾,忍不住追问:“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这伤与你有关?”
苏圆圆咬着发白的唇,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他亲过来的时候,我吓得慌了神,想躲又躲不开,就……就咬了他的嘴唇……脸上那巴掌……也是我当时气急了打上去的……”
沈鸿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上嘴。她怎么也想不到,司凛那张清冷的脸上竟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更想不到胆小的苏圆圆竟然敢动手打了这个平日里她怕得不得了的“上官”。
苏圆圆见她这副模样,索性红着眼眶继续说:“其实……司大人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墨大哥’。第一次救我是户部派人威胁我那次,后来渡口赵文轩和漕帮勾结绑了我,也是他跳下来捞我,他当时还中了箭,背上的衣服都被血染透了。”
沈鸿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圆圆索性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你被关在刑部大牢,他逼我求他那次,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我还觉得你面子大,竟然随便求一求就能让这位冷面的中丞大人高抬贵手。”
苏圆圆继续道:“后来我担心你,在刑部外面的老槐树下逗留,又遇到了扮成墨大哥的他。我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很感觉很熟悉,问他是不是我认识的人,想让他摘面具。”她的脸越说越红:“结果他说,看了他真面容的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要嫁给他。还说舍不得我死,那他摘了面具,就得我嫁给他。”
沈鸿霎时间有些无语,语气里带了嗔怪,“好你个苏圆圆,我在牢里受苦呢,你居然在外面谈情说爱?”
被她这般一打趣,苏圆圆突然笑了笑,带着眼泪又哭又笑,滑稽极了。
两人笑了一会,苏圆圆才又道:“那天我休沐,去了我堂姐婆家安乐伯府。名为赏菊,实为相看。宴会上正遇到司中丞去查案,他看到我,好像非常生气。一个劲说我家要攀附伯府,我解释他也不听。后来我们去郊外,他说他救了我许多次,问我怎么谢他。我说我会好好应对差事,谢他提携之恩。”
苏圆圆擦了擦眼泪,压着哭哑了嗓音说:“结果他说他要的不是这个……然后就亲过来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想躲,可是头被他扣住躲不开,才咬了他。”
说完了这些,苏圆圆又赶紧提醒:“阿鸿,你谁也不许说。卫指挥使也不行!”
沈鸿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