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话中还是客气。
“世子不必担心，只是皮外伤。”
她撑着石头坐直身子，将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拂到耳后，低头检查了一下脚踝，左右转了转确认没有扭伤，才重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谷底是一条狭长的裂谷，两侧石壁高耸，头顶只漏进一线天光，崖壁上长满了蕨类和苔藓，湿气很重，脚下的枯叶层底下能听见暗流潺的声响。
段青南仰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崖壁几乎垂直，光滑的石面上只有零星的凸棱可以借力，空手攀援不是不行，但带着一个受伤的人便吃力得很。
“上面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到楚如雨身侧，将自己外衫的袖子撕下一截，递到她面前，“先把伤口缠上，这底下湿气重，别沾了脏东西。”
楚如雨看着那截干净的布条，没有客气，接过来利落地将手臂上的擦伤裹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段青南蹲下身检查了一圈周围的石壁，指尖摸过一处人工凿痕明显的平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光方向，最终在一块倒塌的石板后面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内黑漆漆的，有凉风从里面往外灌。
“你方才说的暗道，大概就是这里。”楚如雨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也蹲下来往洞口里看了一眼。
段青南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掌上的泥。
“进去等着也行，外面等着也行，上面的人下来需要些工夫。”
楚如雨看了看那个黑洞，又仰头看了看十丈高的崖壁，选择在洞口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等着吧，世子不必勉强。”
段青南在她对面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凉风从中间吹过，将两人的衣摆都往同一个方向拂。
谷底很安静，只有暗流的水声和偶尔从崖壁上掉落的碎石叩在地面的脆响。
段青南将撕了半截袖子的手臂搁在膝上，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楚如雨裹着布条的伤口上。
“方才是我的过失，脚下没站稳。”
楚如雨摇了摇头，手指在包袱上摩挲了一下。
“不怨世子，那处青苔本就松软得厉害，换了谁踩上去都一样。”
安静了一阵子，头顶传来陈虎模糊的喊声，段青南仰头应了一嗓子，示意两人都无大碍，让他们准备绳索慢慢来。
等待的工夫不知会有多久，谷底的凉意渐渐渗上来，楚如雨将包袱搁在腿上抱着，袖口的暗扣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露出里面那截精巧的铜骨机括在微光中泛着暗哑的金属色。
段青南看了一眼那截机括，又移开了视线，嗓音比方才放松了些。
“楚姑娘。”
“嗯。”
“上回你说想给令堂戒断血气丹，蒋五那边的配方已经从他嘴里撬出来了，陈虎昨日送到了白家药铺，掌柜说可以照方抓替代的引子，但需要三个月慢慢减量才能断根。”
楚如雨抱着包袱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隐约泛了白，随即又松开来。
“多谢世子。”
段青南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是圆圆的功劳，她闻得出哪些药材能替，哪些掺了死气不能用，白家掌柜的按她的意思调了方子。”
楚如雨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轻声道了一句：“令妹年纪虽小，本事却大。”
段青南嘴角微扯了一下。
“她本事是大，就是太能吃了，一顿饭能吃六笼包子还喊饿。”
楚如雨的唇角那道弧度终于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
头顶传来绳索摩擦石壁的声响，看来救援已经在路上了，但距离谷底还有段距离。
两人坐在各自的石头上，中间隔着那个吹凉风的洞口，谁也没有刻意找话说，可沉默里头并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阵，段青南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楚姑娘，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楚如雨抬起眼看他。
段青南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盯着对面石壁上一株从岩缝里长出来的野兰花，那花开得小的，被谷风吹得摇晃晃。
“我没有成亲的打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手指搁在膝上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楚如雨看着他的侧脸，很久没有出声。
段青南接着往下说，嗓音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坦率。
“对姑娘，我确实有几分欣赏，你的身手，你的心性，你替令堂筹谋的那份担当，这些都让我觉得你是个难得的人。”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可成亲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你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清楚，我对楚家没有好感，楚运达做的那些事情桩件件都摆在那里，这门亲事怎么都不合适。”
楚如雨听完他这一番话，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变化，只是将膝上的包袱换了个位置抱着，手指沿着包袱的布边慢慢理了一圈。
“世子不必与我说这些话。”
她的声音淡的，带着一种被人揭开底牌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的轻。
“我对楚家也没有好感。”
段青南这才转过头来看她。
楚如雨迎着他的目光，脊背靠在身后的石壁上，下颌微抬，日光从崖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她半张脸上，将她眼底那层清冷映得格外分明。
“世子觉得楚运达不堪，我比你更清楚他不堪到什么份上，三年来替他跑暗线传消息，替楚如霜收拾烂摊子，替全家擦那些见不得光的屁股，我早就受够了。”
她的语气依然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底下捞出来的，清晰而冷硬。
“如果有朝一日非要让我选择嫁人，我一定是选能让我过好日子的男人。”
段青南挑了下眉没接话，等着她说完。
楚如雨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可世子，恕我直言，嫁进段王府也不可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段青南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姑娘倒是说说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