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答案,韩悠宁是服气的。
说起数学,谁又能不服气呢?
“然后你们就这么搬过来了?”韩悠宁问。
不太像她妈的性子,吃大亏了。她妈是那种一般不占人便宜,但谁要是占她便宜,别管你是谁,那是一定会冲上去大干一场,不闹个天翻地覆,拿回被占的便宜不罢休。
韩母嗫嚅两句,韩父看看她没说话。
韩悠宁懂了。
这是被捶打过了。
“蒋山和你们动手了?”韩悠宁又问。
“没有。”韩父道,“就是他带人围了我们家院子,还把消息散布得到处都是,全镇都知道了,天天有人来院子里看热闹问东问西,说那些弯酸话……”
“哼!”韩母鼻音重重的,“有些人受不了了就要往外搬了咯!”
韩父老脸一红,随即就道:“你也别说我,你娘家嫂子不是见天的来吗!我还没说你呢,你把家里的粮食拿了多少给那个婆娘!人家一说,你不是也同意了?”
“我和你计较了吗?”
韩父自认为仁至义尽,这种缺粮少药的时候,这个败家娘们把家里的东西送了多少回娘家,他可都是看在眼里,说过半句不字吗?
他可是没有一点点怨言。就知道抓着他一天到晚念叨。
韩母不服了:“我哥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我照顾照顾又怎么了?家里不是还有粮食吗!总不能让我看着他们一家老小饿死吧!孩子才几岁呢!”
她说着话,张牙舞爪地就要来挠韩父。
这两口子从年轻闹到现在,打打闹闹一辈子就是不肯离,韩悠宁早就只当他们在调情了。
不过现在她可没心思听他们闹别扭当调解官,她道:“舅舅没了?”
说起这,韩母也没心思和韩父争执了。她抹了把眼泪道:“你舅舅和姨妈都没了,你舅舅家就剩下你舅妈和一个侄子,你姨妈家一个都没剩下了。”
韩母这边兄妹三人,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韩悠宁“哦”了声,没什么触动。
她不算是个听话的孩子,舅舅姨妈都有自己的小孩,虽然住得近,却也不算是很亲密。
这处灾难中死去的人太多了。
她也早就见过无数的死亡,悲伤这种情绪,很难和韩母共情。
韩母看见韩悠宁那事不关己的样子,一拍胸脯恨恨骂道:“我这是遭了什么孽了啊!”
韩悠宁:“小声点,这种房子不隔音。妈。”
“你!”韩母指着韩悠宁大喘气,“你可真是我生的好女儿啊!”
韩悠宁不想再气她,问韩父:“爸,萧立这个人信得过吗?”
姑姑的丈夫的哥哥,这亲戚关系有些远了。韩悠宁也和他不熟。
严格说起来,韩悠宁对老家的这些亲戚,除了韩父韩母还有个弟弟韩迁都不太熟。
她小时候一心一意只想重回修行路上,哪里有心思去处理这些亲戚们的事情,别给她添麻烦她就只当他们是些终将错过的陌生人。
要不是她记性不错,吃过他家几次席面,这才记住了他的脸。
韩父扶着韩母,说道:“还行吧,我们搬出来之后,多出来的这一份物资补偿就是他帮我们出头谈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么多年的亲戚邻居,老萧这个人是个实在人,谁家有事都肯搭一把手,他们村的人有事也都愿意找他帮忙,这才当了好多年的红沙村村长呢。”
韩悠宁“嗯”了声作为回应,也没全信韩父的话。
这种事情上他不会骗韩悠宁,但是韩悠宁不信任他的判断力。
韩母还是气冲冲的,不肯和韩悠宁说话,韩悠宁也不和韩母多说,只对韩父说道:
“老家的院子是你们的,如果你们想要,我会帮你们拿回来。”
韩父愣了下,还是说道:“算了吧,蒋山那个小兔崽子说的没错,老桑树庇护着东阳镇,我们住在里面未必是好事。他们人手多,能守着镇子,也保护好老桑树。”
“保护好镇子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现在有地方住,也有东西吃,能看着你弟弟长大就够了。”
韩悠宁没纠结他话里的偏心,只是说道:“好吧,随你们的便。”
韩父话里倒是对蒋山很满意,别看之前骂得凶,他心里还是服气的。韩母也没反对。
既然他们都这么决定了,韩悠宁也不强求,毕竟这是他们的房子。百年之后也是韩迁的房子,和她的关系……和她没什么关系。
韩悠宁:“次卧里面睡的女孩是谁?”
韩父挂上个坏笑:“是你弟捡回来的女同学,我看你弟挺在乎她的,没爹没妈的可怜兮兮,就让人留下了。”
“哦。”韩悠宁算是顺嘴问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我先离开去找陆崇和小虎,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你们早些睡吧。”
睡个头。
被韩悠宁弄醒,他们两口子哪里还睡得着哦,不睁眼到大天亮就是好的了。
韩母:“你走什么走!外面那些民兵队手里都有枪,我不管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出去了碰见他们,你可就别想活了。他们都不认识你,看见陌生面孔就是一枪,你不要命了!”
韩父:“就是就是!碰见你萧立叔手下的人还好些,顶多打一顿抓起来,要是碰见雷奔那遭瘟的玩意,那些人可是直接一枪就杀了。”
韩悠宁:“那你们说怎么办?我总不能放着老公孩子都不要了吧?”
韩母拉着她就要往外面走:“走!我带你去找萧老大去,他是咱们家的亲戚,在镇里说得上话,放心!妈一定把你一家子弄进来。”
韩悠宁轻笑了下,却没动,看着韩母执拗的面庞说道:“妈。我心里有数,你就别废这个功夫了。”
说实话,韩悠宁其实做好了韩父韩母尸骨无存的心理准备。
大雾可没有长眼睛,不会认谁是谁的爹妈就避开人。因雾中腐坏而死去的人类数量是雾后动乱死亡人数的无数倍。
概率太大了。
韩悠宁虽然给了他们提醒让他们做准备,但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老家的情况出乎她意料。
活地,桑树,生人。
每一样都加大了韩父韩母的存活几率。
在她的设想中,就算父母没死,她会直接带着他们,哦,再加一个拖油瓶韩迁,他们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去海外那处岛屿寻觅机缘。
不过现在看来,韩悠宁可以省略掉寻找安全所在地的这一步,把韩父韩母安置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她需要加重一点自身的影响力来保证韩父韩母在镇里的安全。
韩悠宁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除了韩父韩母外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走后,韩母不停地敲打韩父的背脊,压着声音骂他:“看看你生的好女儿!翅膀硬了!看看你的女儿啊!气死我了!”
“打小就不听话,生她简直是来讨债的!”
韩父后背红了一大片,痛意爬满脊背,他一边躲一边还嘴:“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她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打我干什么!你去打她啊!”
韩母眼睛瞪得老大,吼道:“你说什么!”
“小声点!”韩父扯她的手。
韩母没再大声:“我敢打她吗!三年级就敢和我说家长打小孩要坐牢来威胁我,警察都来家里了,我还敢打她吗!还没怎么样呢就跑到江城那么远的地方去,我要是再动手,你女儿不得再也不回来啊!”
韩母说着都快委屈哭了。
韩悠宁耳力很好,站在门口听完了夫妻二人的对话,心中略有触动,却又很快平复波澜。
她妈就是这种人,刀子嘴豆腐心。伤人的话她说得肆意畅快,说过了又来费劲暖人的心。
上不去,下不来。
所以韩悠宁选择远离。
远离她给予的这些温暖,也远离她给予的痛苦。
若非是这一场大灾,韩悠宁或许会等到出殡的那天才回来。
她叹了口气,想到今后还有很多要和韩父韩母相处的日子,韩悠宁就有点头疼。
两个人是她这辈子的爸妈,对她不算最好,但也没有很坏。轻不得重不得,骂不得打不得,简直是麻烦得很。
碰见变异兽类她能一招过去就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再嚎再叫再闹腾,杀了也就完事了。
可总不能这么对她父母吧?
她又不是人性沦丧的魔道崽子。
隔壁似乎有了点动静,里面的人躺在床上议论韩父韩母突然吵了起来。
再不走,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韩悠宁下了楼,避开摄像头去了街上。
街上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持枪过去。
大晚上的,这都快凌晨了吧,还有人在巡逻。
镇里守得好严密。
五人一队,全员持枪巡逻,应付一般的情况足够了。
等巡逻队走过,韩悠宁按照韩父说的地方去找了萧立这位表叔。
萧立住在镇子的南边,一个靠近红沙村的地方。这边没有规模化的小区,都是些零散的居民房在小镇边缘散落着,因为便于民兵队休息,得以保留。
萧立就住在其中一间房子里。
他并不独居,带着个女儿和孙子住在院子里,隔壁就是他的弟弟一家人,也就是韩悠宁的姑母姑父。
院子里有两个靠墙的花坛,栽了些萝卜白菜葱姜蒜,和外面的绿化带没什么差别。唯有花坛里端还留了一颗绣球花在这个炎热的九月里开得灿烂。
时间很晚了,萧立巡夜归来却并没有睡觉。
他坐在院子里,高大的身影挤在一张小方凳上,手一抽,从腰间扯出一把杀猪刀来。
废弃的矿泉水瓶子里装着昏黄的水,他往磨刀石上倒了点水,而后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
声音很响,特别是这个寂静的夜晚里,声音很响。
萧立磨好刀后,对着天幕看了看,哪怕是没有月光的夜晚,刀锋也不由一寒。
“这就磨好了吗?”
韩悠宁的突然出声,既是打招呼,也是一种恐吓。
她在无声无息之间就站在了他的身边。
萧立被吓得弹跳而起,浑身肌肉紧绷,他眼神瞬间杀到,在看见墙外那个年轻女人身影的时候,他的刀锋就对准了韩悠宁,另一只手则向腰间摸去。
他没认出来韩悠宁。
韩悠宁将两只手摊开,展示手上没有武器,嘴里同样客气:“萧叔,上次在您家吃杀猪宴您就用的是这把刀吧?”
萧立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枪,拔枪,上膛,一气呵成,没有因为韩悠宁的话停顿半点。
但子弹没有射出来,韩悠宁的话还是起了作用。
“你是怎么进来的?”萧立眼眸微眯,眼角的皱纹无不展现着他的警惕。
韩悠宁没有冒然靠近,“走进来的。”
萧立:“从哪里?”
韩悠宁:“墙上。”
萧立的手没有一丝一毫地偏移,始终对准了韩悠宁的眉心。
“墙上都有人,你杀了他们?”
“我只是回老家来探亲,没必要杀人。”
“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名字了。谁家的?”
他是真想听听,谁家出了这么个了不得的人物。
“向客人提问之前,不是应该先请进房间喝茶吗?”
“有礼貌的客人可不会半夜登门。”
好吧,这件事情韩悠宁没法狡辩。
韩悠宁轻轻一笑,“我姑姑还在隔壁呢。”
她指了指一墙之隔的院子。
萧立人没动,脑子却快速旋转。
老二媳妇?
韩伟家的?
他们家是有个不听话的女儿嫁到了江城,听说两边闹得很僵。
萧立始终没有收手,韩悠宁眼见谈判陷入僵局,决定率先出击,先夺了萧立手里的枪再说。
她可是很不喜欢被人用枪指着啊。
韩悠宁动作快得只剩下个残影,萧立下意识就要开枪。
他也这样做了。
子弹穿过空气,重重地落在地上。枪声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让整个东阳镇瞬间躁动起来。
而韩悠宁已经靠近了萧立,两指用力,扯过来手枪,摔到远处。
萧立挥刀向前,那把磨得锋利的杀猪刀直直迎向韩悠宁脖颈。
她不得不后退避开这一刀。
萧立继续攻击,韩悠宁见他如此作为,直接一脚踢到了他肚子上,把人踢出去重重摔在了墙面上。
杀猪刀还在萧立手里。
隔壁的姑姑姑父一家已经拿着菜刀出来查看情况了。
韩悠宁叹了口气,有点后悔。
刚才不该给萧立留情面的,她打什么招呼啊,直接卸了他的武器,看他还能不能给别人发信号。
潜行计划,就此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