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黑漆大门,像一把无情的铡刀,斩断了楚将军最后一丝希望。
门外,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徒劳的撞击。
门内,是一片死寂。
萧珩站在廊下,看着楚昭宁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不起一丝涟漪。
门外的哭嚎声,她仿佛没有听见。
“需要处理掉吗?”萧珩问。他的声音很冷,一个前任将军的性命,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楚昭宁摇了摇头。
“不必。”
她抬起头,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太后留着他,就是为了让他像条狗一样来求我,来恶心我。”
“让他活着,亲眼看着楚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儿子,他最宠爱的妻子,是如何众叛亲离,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萧珩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心中自有沟壑。
门外的哭喊声,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渐渐微弱下去。
最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彻底消失。
楚将军,被巡夜的禁军抓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抗。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被拖回了那座人间地狱——刑部天牢。
……
天牢,丙字号监。
这里关押的,都是楚家的女眷和下人。
几十个人,被塞在几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里。曾经锦衣玉食的贵妇和小姐们,如今一个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王氏蜷缩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双眼空洞地望着牢房顶上那唯一一扇,透不进光的小窗。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
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周围的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都仿佛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开门!”
一声粗暴的呵斥,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牢门被打开,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恶臭的人影,被狱卒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进来。
“将军!”
“老爷!”
牢房里的女眷们,发出一阵惊呼。
王氏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当她看清地上那个像一滩烂泥一样的人,就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丈夫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那是一股,被点燃的,疯狂的恨意。
“你还有脸回来!”
她尖叫着,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用指甲狠狠地抓挠着楚将军的脸。
“你不是去找那个小贱人了吗!你不是去求她了吗!人呢!救我们的人呢!”
“都是你!都是你没用!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楚雄,你这个废物!”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又打又骂。
楚将军任由她发泄,一动不动。他那张本就憔悴的脸上,很快就多了十几道血痕。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死灰般的眼睛,看着王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氏的心上。
“她不肯。她说,楚昭宁已经死了。”
王氏的动作,停了下来。
“死了?”她喃喃自语,随即又爆发出了一阵更歇斯底里的尖叫,“她怎么没真的死了!那个小畜生!白眼狼!我们楚家养了她十七年!她竟然见死不救!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就该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咒骂着,用尽了这世上最恶毒的词汇。
楚将军看着她那张因为怨毒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沙哑,比哭还难听。
“报应……呵呵,这都是报应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王嫣然,你不是一直都看不起她吗?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她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吗?”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
“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更不是你的女儿!”
楚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她是谁的女儿?她是林语嫣的女儿!是你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连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那个女人的女儿!”
轰!
这几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在王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疯狂的怨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楚昭宁,是林语嫣的亲生女儿!”楚将军看着她,一字一句,残忍地重复着,“当年,我把她抱回来,骗你说,是外面养的私生女。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如果不那么说,你会让她活下来吗!”
王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各种画面。
是少女时期,林语嫣那张永远云淡风轻,却能轻易夺走所有人光彩的脸。
是她成婚时,听到宾客们议论,说楚将军心中真正爱的,是那个叫林语嫣的女人。
是她生下儿子后,楚将军抱着孩子,却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说,“要是语嫣还在就好了……”
林语嫣!
林语嫣!
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嫉妒了她一辈子,折磨了她一辈子!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嫁给了楚雄,她成了将军夫人,她生儿育女,享尽荣华。而那个林语嫣,早就成了一捧黄土,一个禁忌的名字。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她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她却亲手将仇人的女儿养大,还把她推上了自己永远也够不到的高位。
她虐待她,折磨她,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那个女孩,却偏偏长了一张越来越像林语嫣的脸。
她以为那是对自己的讽刺。
却原来,那是老天爷对她开的,最恶毒的玩笑!
她输了。
她不是输了,她是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王氏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抱着头,疯了一样地在地上打滚。
“我输了……我输了……我竟然输给了那个贱人……我竟然输给了她的女儿……”
她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神涣散,状若疯魔。
牢房里的其他人,都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纷纷躲到了最远的角落,不敢靠近。
那些曾经跟着她一起作威作福的下人,此刻看着她,眼中却只有鄙夷和快意。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活该!你看她平时怎么苛待大小姐的!现在疯了,也是老天开眼!”
“就是!大小姐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她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进王氏的耳朵里。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让她万念俱灰的“我输了”。
就在这时,一个被关在隔壁牢房,曾经是楚府管事的婆子,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对着王氏喊了一句。
“夫人!您别疯了!老爷不是说,大小姐……不,林小姐她现在是摄政王身边的人吗?”
“她那么大的权势,要是肯开口,我们楚家,说不定还有救啊!”
“您……您再去求求她!您是她的养母,养了她十七年啊!她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王氏从崩溃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对!
求她!
楚昭宁!
她现在是唯一能救楚家的人!
王氏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一股强烈的,扭曲的求生欲,支撑着她,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楚昭宁!”
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嘶吼着,疯了一样地冲向牢门,用身体狠狠地撞击着冰冷的铁栏。
“放我出去!我要见她!我是她娘!她必须救我!她必须救楚家!”
“哐当!哐当!”
牢门被她撞得砰砰作响。
狱卒被惊动了,他们冲了过来,粗暴地将王氏按倒在地。
她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可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却离她越来越远。
她的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而在城东那座清幽的宅院里。
楚昭宁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已经微微泛黄的信。
那封信,没有署名。
信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送你入宫,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她自己。因为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就是这封信,开启了她探寻身世的第一步。
如今,楚家倾覆在即,太后的屠刀已经举起。
或许,是时候去查一查,当年那个在暗中,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到底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