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三层静室内,铜镜悬在半空。
镜中西崖残影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陆真人看着镜面,脸慢慢沉了下去。他没立刻喝令拿人,只抬袖一挥,封了静室四角阵纹,转头看向陆沉。
“你玄剑门要寻的人,或许就在岛上。”
陆沉神情一震,背后长剑“嗡”的一声轻鸣,自鞘中跃出半寸。他按剑而立,声调微扬:“前辈此言当真?”
陆真人没有回答,只将铜镜往前一推。
镜中水雾翻滚,显出一座西崖洞府。门上阵光还在,洞府内却有一团灰蓝气机沉浮。
陆沉盯着那团气机,眉心微皱。
他没有贸然动身,而是先取出一只玉盒。盒盖刚开一线,盒中那缕青冥残意便溢了出来。
青冥残意一靠近铜镜,便自行偏转,剑光指向西崖。
静室顿时安静下来。
玄剑门几名随行弟子彼此相视,眼中皆有惊色。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玉盒合拢,朝陆真人郑重一礼:“请前辈带路。若真是祖师传人,玄剑门必记天机楼此情。”
陆真人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他要的便是这句话。
青冥传人牵扯玄剑门旧事,若能借此搭上玄剑门,区区黑鲨老祖的悬赏,又算得了什么?与一方元婴剑修宗门的交情相比,灵石不过身外之物。
但他毕竟老于世故,面上不露分毫,只缓声道:“此人能让铜镜裂纹,身上多半有古禁傍身,遮掩气机。我等虽追,却不可逼之过急。”
陆沉点头:“晚辈省得。此行只为问明青冥祖师遗事,绝不夺传承之事。”
陆真人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笑意。
这话说得好听。
可世间有些传承,一旦到了宗门眼前,便不是一个筑基弟子说“不夺”二字,便当真能不夺的。
利令智昏,自古如此。
一刻之后。
天机楼、岛务殿、玄剑门三方人马齐赴西崖。
潮生岛上夜色未散。坊市长街两侧已有修士察觉不对,几扇临街窗悄悄合拢,门楣灯笼熄灭。整条街转眼沉寂,再无半点声息。
西崖丁九号洞府外,吴执事额上渗汗。
他亲手租出去的洞府,竟引来了天机楼的真人、岛务殿的主事、还有玄剑门的弟子。若真出什么事,他这执事之位只怕也到头了。
陆真人抬手虚按,止住身后众人,亲自上前。
“韩小友可在?”
洞府无声。
陆真人目光微凝,又唤一声:“韩青。”
洞府内仍无回应。
陆沉掌心按住剑柄,语气沉下:“前辈,剑意还在里面。”
陆真人点头,屈指一弹。一道符光落在洞门阵法上,阵法未作反击,只如水波般无声散开。
石门缓缓洞开。
洞中空空荡荡。
石榻上,一枚符纸静静压着。符纸上灰蓝灵气缭绕,正是“韩青”的气机。
陆真人袖袍一卷,将符纸摄入掌中。才一入手,他脸色便变了。
“替气符。”
陆沉踏入洞府,扫过四壁,又看向地面残留的阵旗压痕。
“走了多久?”
陆真人闭目感应片刻,脸色愈发难看。
“至少半柱香时间。”
吴执事脸色一白:“可禁岛令子时才解,他怎能这么快出岛?”
陆真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潮生岛禁空禁门,不禁海底暗潮。西崖下有三条暗流,你们岛务殿这些年只顾收灵石,连这都忘了?”
吴执事不敢接话。
陆沉蹲下身,指尖在石榻边缘轻轻一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剑痕,剑痕之中,青意未散。
玉盒内,那缕青冥残意忽然飞出,绕着剑痕转了一圈,随即朝洞外掠去。
“追!”
陆沉不再迟疑,当先化作一道剑光冲出西崖。
陆真人收起替气符,眼神阴沉,也随之遁出。
西崖下,海潮拍岸。
青冥残意悬在暗潮入口处,轻颤片刻,却没有继续往下,而是忽然一分为三,分别指向三条海底暗流。
玄剑门几名弟子怔住。
一名女弟子上前两步,凝目片刻,脱口道:“师兄,三条暗流,皆有剑意残留!”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故意留下的。”
陆真人伸手一招,铜镜再现。镜光照入海水,三条暗流中皆有灰蓝气机残留,真假难辨。
他冷哼一声:“好一个韩青。”
这哪里是仓促逃走?
这是早在数日前便已算好了退路。替气符、剑痕、三路暗流,环环相扣。追哪一条都可能扑空,三路分兵又极易被对方逐个抹去痕迹。
这韩青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手段之老辣,简直不像一个散修。
陆沉没有恼怒,反而沉默片刻,拱手道:“前辈,此人既不愿现身,必有难言之隐。玄剑门此来,只为寻祖师下落,不愿与他妄结仇怨。”
陆真人看向他:“你不追?”
“追。”陆沉道,“但不逼。”
他说完,取出一枚银色小剑令,咬破指尖,在令上写下几字,随后抛入海中。
小剑令入水不沉,反而化作一缕剑光,顺着三条暗流同时散开。
“玄剑门陆沉,奉祖师遗命寻君。若君得青冥传承,请半年内至玄剑门外海剑碑一叙。只问旧事,不问来历。”
声音随剑光入海,转眼远去。
陆真人眉头一皱。
“你这是放他走?”
陆沉看着黑沉海面,神色很稳:“能得祖师认可者,不会是庸人。能从前辈镜下脱身者,也不会被我等几名筑基拦住。既如此,何必做恶客?”
陆真人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这个玄剑门弟子年纪不大,却不是蠢人。
另一边,百余里外的海底暗流中。
北寒风贴着黑礁穿行,身外罩着一层淡淡水光。龟息蕴灵诀压住气机,玄黄钟则收成寸许,护住胸前要害。
他早已离开潮生岛。
丁九号洞府里的替气符,只是留给天机楼看的空壳。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缕飘来的银色剑光。剑光并无杀意,只有陆沉那番话。
北寒风听完,神色不变。
“只问旧事,不问来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却无笑意。
世上最不能全信的,便是“只”字。
不过,陆沉此举倒也让他少了几分杀意。玄剑门若真是一上来便封海拿人,那青冥真人的情面,也只能先放一边。
他松开手,任剑光散去。
储物戒中,青冥金骨又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比先前更清晰,似在催促,又似在叹息。
北寒风沉默数息,终究没有强行压灭。
“前辈放心,答应你的事,北某不会赖。”
他心中已有决断。
玄剑门要去,但不是现在,也不能以韩青、厉飞雨的身份去。
至少要等黑鲨帮、天机楼这两条尾巴断干净。
暗流一路向东南。
三个时辰后,北寒风从海底裂隙中掠出,落在一片无名珊瑚礁旁。此地离潮生岛已有数千里,海面上不见船帆,只有几头一阶妖鱼在远处游动。
他正欲继续远遁,忽然眉头一动。
前方海水中,漂来一块碎木。
碎木上刻着顾家的标记,旁边还有半截染血船旗。
北寒风抬手摄来,神识一扫,眼神顿时沉下。
船旗上残留着顾清禾的气息,且有一道黑色骨印未散。
黑鲨帮。
顾长平祖孙并未逃远。或者逃了,但又被截住了。
他救人之后,本不愿再管顾家因果。可黑鲨老祖搜魂顾家,已知玄剑门海图之事。若顾清禾再被抓回去,青冥传人这事,迟早会被黑鲨帮、天机楼、玄剑门三方搅成一团。
到那时,麻烦只会更大。
北寒风袖中青冥剑轻轻一震。
他抬头望向碎木漂来的方向,目光冷了下来。
数十里外,海雾深处,一艘残破小船正被三艘黑帆快船围住。
船头之上,顾清禾浑身是血,手中却死死攥着一枚三阶符箓。
她身前,一名黑鲨帮筑基修士笑着抬刀。
“丫头,别等厉飞雨了。”
“他若敢来,这片海,便是他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