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真人的留音散尽,石殿重归死寂。
北寒风立在玉桌前,指尖一捻,那枚留音符化作灰烬。
“跑得倒快。”
他语气平淡,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天机修士知凶避祸,陆真人既在他出岛后便抽身,倒也算识相。此人虽可恨,却未留下死斗因果,追之无益。眼下最要紧的,仍是黑礁岛。
黑鲨老祖不在,三名金丹已殒。
这座海匪老巢,已再无人能拦他取物、杀人。
北寒风袖袍一挥,玄黄钟飞出殿外,悬于黑礁岛上空。
铛——
钟身一震,暗金光华如水垂落,镇住四方阵眼。岛上黑鲨帮布下的阵法,本欲自行反噬,却被这钟音一震,灵纹纷纷暗淡,再难聚势。
下一刻,青冥剑飞起。
剑光一分为九,九又化三十六,沿着山道、石街、船坞、刑堂呼啸而下,四处斩落。
黑礁岛上,惨叫声顿时四起。
那些炼气海匪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头顶剑光落下。
有人拔刀。
有人跪地。
有人转身冲向海边。
可布下的三阵未破,护岛的阵法又被北寒风反压,整座黑礁岛已经成了死地。
逃不出去。
一名筑基后期的黑袍执事领着数十人冲到石殿前,满脸灰败,却仍强撑着开口:“前辈,我等愿降!黑鲨老祖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北寒风看了他一眼。
此人腰间挂着刑堂骨牌,骨牌上血气极重,神识一扫,便有数十道残魂怨念缠绕其中。
他没有多问,只屈指一点。
青冥剑掠过。
黑袍执事的头颅飞起,凝固着求饶的神情。后方数十名海匪身形一僵,接连倒地。
北寒风迈出石殿,声音传遍全岛:“黑鲨帮刑堂、劫船队、巡海战修,一个不留。杂役、被掳之人,伏地不动者,可活。”
此言一出,岛上顿时分成两片。
一边是黑鲨帮战修仓皇逃窜,嘶吼着祭出法器,灵器硬闯阵光;一边是被掳来的凡人与低阶杂役扑通跪倒,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有人哭。
有人抖。
却无人敢乱动。
北寒风没有理会他们。
他杀人从不喜滥杀,可黑鲨帮这些年横行外海,劫船灭族,炼魂祭器,凡入战修名册者,手上就没有干净的。
这种人,留一个都是祸害。
船坞方向,忽有一艘大船强行启动。船上数十名筑基修士合力催动煞鲨追魂阵,一头黑色巨鲨虚影冲天而起,狠狠撞向外间阵幕,发出震天巨响。
“开阵!冲出去!”
北寒风转身望去,悬于上空的玄黄钟再震。
铛——!
钟声自空中压落。
那头黑色鲨影方才冲起三十余丈,便被钟音震得当空溃散,化作漫天煞气四溢。大船船身猛地一沉,甲板上的数十名修士同时喷血,面色苍白。
还不等他们稳住身形,一线蓝潮已沿水道快速飞来。
是乾蓝冰焰。
大船从船头到船尾瞬息间结满寒霜,船身阵纹寸寸冻裂。那些修士刚挣扎着祭出护身灵器,青冥剑已穿霜透雪而入。
剑光绕船一转,如游龙回旋。
数十具尸身接连倒下,数十只储物袋自行飞起,化作各色流光,没入北寒风的储物戒。
北寒风没有停步。
库房、刑堂、船坞、总堂,一处一处走过去。
凡见黑鲨骨旗者,斩。
凡见血煞魂器者,斩。
凡身负顾家商船印记、听潮阁悬赏血债、赤潮海劫船记录者,斩。
岛上那些原本抱着侥幸的海匪,终于明白,这不是寻仇,这是清账。
一名灰衣老修跪在库房门前,双手托着账册,声音发颤:“前辈,小老儿只是管账,从、从未出海劫过船啊……”
北寒风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条商船的货物清单、人丁去向,还夹杂着“女修七十人,送老祖洞府”“凡人三万,沉海祭阵”之类的字迹。
他抬眼看向灰衣老修。
灰衣老修嘴唇哆嗦,想解释,却说不出话。
北寒风将账册拢回他手中,青冥剑自其眉心一点而过。
“管账,也算账。”
半个时辰后,黑礁岛上的喊杀声渐渐低了。
海风吹过石街,血气混着煞气,冲上夜空。
北寒风立身在岛心广场,脚下堆着一千多只储物袋、百余件灵器、千余法器,以及玉简、符箓等杂物若干。这些物什堆在一处,灵光混杂,晃得人眼花。
他心念一动,丹田深处,金丹世界缓缓吐出。
虚空裂开一道丈许门户。
门内有日光照耀六百里,之外则是大片黑暗山河。五千百余里天地沉浮,中央太阳真火如金红大日,边缘黑暗处水汽翻涌,隐有镇海残碑气息镇压。
北寒风袖袍连卷。
岛上战修尸身、还有那自储物戒飞出的三具金丹尸体、沉入水道的大船残骸、破碎法器、血煞魂幡……所有一切,皆被他卷入金丹世界。
大地震动。
黑暗中,有血气被炼化,有灵机散开,荒凉地面向外缓缓扩张。
五千三百里。
五千八百里。
六千里。
直至六千二百余里,才缓缓停下扩张。六百里外的虚黑虽还无太阳真火照耀,却又多了几分厚重生机。
北寒风眼神平静。
这些人活着劫掠诸海,死后倒给自己做了好事。
当真是物尽其用。
他转身来到黑鲨帮库房前,一掌轰开库门。
库门一破,里面灵光扑面。
下品灵石堆成数座小山,中品灵石装满数十口铁箱,上品灵石也有两千余块。海兽妖丹、三阶灵材、海图、阵盘、船契、黑鲨帮账册,分门别类摆在石架上。
最深处,还有一只寒玉匣。
北寒风打开一看,匣中躺着半截血色珊瑚,通体有金纹游动,旁边玉牌写着四字——血礁会盟。
他目光微动。
黑鲨老祖去赤潮海,怕不是单为会盟。此物或与血礁那边的交易有关。
北寒风没有久看,大袖一张,将整座库房连同石架、灵箱,一并卷入金丹世界。储物戒已装不下这等数量,唯有金丹世界方可吞纳。
做完这些,他又去了黑鲨老祖洞府。
洞府禁制尚在,光华流转,却没了主人主持。玄黄钟压下,青冥剑破纹,不过十息,石门便轰然开启。
洞府内陈设不多。
一张黑骨榻,一座血池,一面刻满人名的墙。
墙上有许多商船字号,顾家赫然在列。
北寒风眼神一冷,挥手将这些全部毁掉。随后将悬在身侧的金丹世界吞回丹田,退出洞府,正欲收起阵旗。
岛外的阵法光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轰——
轰——
那声音沉重异常,整座黑礁岛都在震颤
北寒风身形飘起,望向岛外。
只见整座黑礁岛下方的海水被什么大物撞得向外猛然一退,露出了大片湿漉漉的礁石,随即,海水又狠狠倒卷回来,激起数丈高的浪头。
远处海面渐渐鼓起一座巨大的黑丘,黑丘下,两盏猩红如灯笼般的巨目,正缓缓睁开。
一股三阶顶峰,相当于金丹大圆满的妖气,冲破海面,笼罩四方。
岛上那些伏地不动的杂役与凡人,被这股妖气一压,不少人当场瘫软在地,有人连哭声都生生憋了回去,瞪圆了眼睛惊恐地望着光幕外。
黑暗中,一头生着八条触腕的庞然大物自海底缓缓浮出水面。
海水从它身上哗哗淌落,每一根触腕都有数十丈长,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吸盘与倒刺。那两盏猩红巨目死死盯着岛上的方向,鼻翼翕动,像是在嗅闻什么。
一声低沉嘶吼响起,震得整座黑礁岛的光幕波纹乱流。
“血……”
“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