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的月色下,一艘深黑涂装的飞空艇,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
间隔了不少距离的东拜朗船坞的钟楼里,克莱恩站在提前找好的旁观席上,目光略显炽热地看着这合金打造的机械巨兽。
飞艇体积庞大,充满力量感,箱体上配有机枪口、投掷口、炮口,看起来极具威慑力,完美符合克莱恩对于“火力覆盖”的想象。
只可惜这里是市区,人口密集,飞艇的出动大概率是为了进行高空监视,而不是热武器打击。
不然就能联合机械之心,多调几艘飞艇过来,一轮枪炮一轮符咒,直接把这栋楼房连带藏身其中的兰尔乌斯一起轰成平地。
火力能够打散一切恐惧,克莱恩相当信奉这一点。
又等待了几分钟,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兰尔乌斯藏身的楼房之前。
为了保证安全,克莱恩找的位置距离不久后的战场很远,一眼望去,行人像是会移动的黑点。
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克莱恩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架在了一只眼睛上。
随着玻璃的大规模生产和应用,望远镜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被发明了出来。
进行改良和推广的,仍旧是熟悉的、无处不在的罗塞尔大帝。
克莱恩的正上方,钟楼的尖顶上,同样给自己买了张看票的猫头鹰转了下脑袋,明亮的浅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大概是比较方便夜间行动,值夜者们相当偏好黑色的长款风衣。
三个值夜者中,为首的那个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衣领竖直、遮挡着下巴,提着一口银白色箱子,正是之前在廷根见到过的女神之剑、塞西玛阁下。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
队长?
克莱恩隐藏在阴影里的身体没忍住地往前倾了一下。
跟在塞西玛阁下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发色深黑,发际线偏高,灰眸深邃,正是曾经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好久不见,队长。
克莱恩嘴角勾起,无声地用口型打了个招呼。
离开廷根之前,队长的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他有没有晋升到序列六的安眠师。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晋升制度,当初保护廷根的那些功劳,足够用来兑换配方和对应的魔药。
而另一个人穿着带有兜帽的长袍,遮住了容貌,但从身材上看,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她和队长离得很近啊,已经超过正常的同事间的距离了,克莱恩在心底嘀咕道。
想到邓恩每次被戴莉女士开玩笑的时候,露出的那种拘谨、尴尬的表情……克莱恩能够确定队长在这方面相当保守,在面对女性时,也表现得相当绅士。
很明显,队长对戴莉女士心怀好感。
那这个看不清长相的值夜者,大概率是戴莉女士!
……
战斗结束得相当迅速。
伴随着幽暗、宁静的黑色蔓延,漂浮在半空中的飞艇摇晃着下坠,又在几分钟后维持了自身的平稳。
确定了此地真实造物主的气息已然消散,几乎融入夜色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无声落在了砖红小楼对面的房顶上。
砖红小楼里,克雷斯泰·塞西玛单膝跪地,依靠手掌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兰尔乌斯。
他的眼角有一行蜿蜒的血泪,脸上带着明显的愣怔。
在这位高级执事身后,靠近门边的位置,半昏迷的邓恩被同样失去行动力的戴莉半扶半抱在怀里,尝试使用‘女神的凝望’恢复两人的状态。
她晋升序列六的“死灵导师”已经有一段时间,魔药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加上能够驱使灵界生物保护自身,灵性强度和承受能力比起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稳定的邓恩强很多。
正常情况下,这种较为危险的任务不会交给刚晋升的非凡者,但是邓恩曾经直面过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是廷根事件的经历者,因此参与了这次行动。
动作迟滞地从长袍内侧拿出一支天蓝色的金属瓶,戴莉咬开瓶口喝下一半,停顿几秒后,把剩下的半支凑近邓恩嘴边,拍了拍他的脸颊,提醒他喝下去。
和极光会成员的交战激烈而短暂,由于在廷根有过和真实造物主打交道的经验,这次任务里,值夜者们同时携带了圣物和一件一级封印物。
战斗虽然艰难,但整体称得上顺利。
只是没想到,被圣物刺中、失去了最大依仗的兰尔乌斯并没有死去,反而露出极端愉悦的表情。
“我真的要感谢你们,由衷地感谢你们。”兰尔乌斯咳嗽几下,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到,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彻底变成‘真实造物主’降临的容器。”
到那时,真实造物主将会在这具躯体里复苏。
看着他因为失去真实造物主的神性,棱角分明的面庞变回了原本的柔和,塞缪尔心底的吐槽欲望顿时达到了顶峰。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降临之前居然先选择给容器捏脸。
怎么会有人往自己的神性里刻审美偏好。
同样是降临,女神就不怎么挑。
倾诉欲无处发泄的兰尔乌斯顶着插在胸口的圣剑,一边吐血一边剖析自己的心理路程。
远处的船坞钟楼里,克莱恩从栏杆外侧翻出,攀着建筑外部的装饰物跑酷式下楼。
等这个诈骗犯结束了自己的临终演讲,塞缪尔没有多加干预地任由他翻墙而出、跳进下水道。
打算彻底扫除隐患的塔罗会首领正等在那里。
看了眼门边扶持在一起的两个值夜者,又看了看半闭着眼睛恢复状态的女神之剑,塞缪尔暂时切割并隐秘了这片区域。
“晚上好,又见面了。”
一团看不清具体模样的灰白色鸟类从阴影中飞出,转瞬间扭曲拉长,变成了身材高挑的男性身影,落在了塞西玛的面前。
灰白半长发,深灰眼睛,曾经有过一次照面的熟悉容貌。
祂离开廷根,来了贝克兰德?
“口口口口殿下……”高级执事动作艰难地想要行礼,却未能成功,连带着说出口的名字也消失在了空气里。
“嘘!”
塞缪尔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说:“我是悄悄来的,假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雷斯泰·塞西玛安静地保持了沉默。
“之前的两百镑,教会有给你报销吗?”塞缪尔问道。
什么两百镑?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在廷根的时候这位殿下以玩笑的语气随口提到,要自己给他的不记名账户里汇两百金镑进去。
这种事情怎么找教会报销,跟教宗说自己被一位“祂”索要了一笔钱吗?
要了多少?两百镑。
何况高级执事的薪水相当丰厚,克雷斯泰·塞西玛也并不缺钱,所以自掏腰包支付了这笔汇款。
“那看来是没有了。”塞缪尔遗憾地说:“下次见到女神,我会替你在祂面前说好话的。”
女神之剑轻微地抽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势,没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了,不要激动。”塞缪尔笑了笑,嗓音平淡地说道:“有件事情提醒你。”
“愿聆听您的嘱咐。”
“廷根和这次事件,你们调查的怎么样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雷斯泰·塞西玛组织着措辞,简洁而清晰地说完了值夜者内部对这两件事的调查结果。
“……而且这两件事透露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看到塞缪尔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克雷斯泰继续说道:“按照兰尔乌斯的描述来看,工厂区、码头区正在成为孕育邪神的温床。”
“不是正在。”塞缪尔纠正道:“已经成为了。”
克雷斯泰表情错愕,当即意识到东区后面还掩藏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原本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如果调查结果真像兰尔乌斯说的那样,他会正式通过枢机会议对着王国施压,促进相关变革实现。
但是没想到面前这位会亲自提醒他。
“多派人去东区看看。”
这么说完,塞缪尔突然又笑了起来。
“真是……”他失笑着摇头:“在口口口待久了,位格都快掉完了。”
“哪有我这样没什么属下的口口,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确实,克雷斯泰莫名地在心底附和了一句。
作为教会的高层,在出身教会的非凡者们的认知里,伟大存在的目光基本不会停留在这些细微的小事上。
“你觉得我从女神那里把你借过来一段时间怎么样?”
不管是属下还是别的什么,培养哪有领养快。
“当然,在询问你们女神之前,我比较尊重你的意愿。”
“你愿意吗?”
克雷斯泰·赛西玛张了下嘴,略显虚弱的坚毅脸庞上,表情变成了一种努力克制的茫然和复杂。
看到对方像是被雷劈了,没打算为难女神的眷者,塞缪尔主动终止了这个要命的选择题。
“开个玩笑,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
“说实话,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塞缪尔遗憾地说,“但还是先假装不认识吧,除了你们女神,不要对外提起有关于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