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谢昀的怀丙捞铁牛法依然还不太够,所以闻予结合齐闯描绘的海底地形图,又叠加了一道前人的智慧。
因为陨石陷在一个三十度角度的坡上,她决定在大明也当一回阿基米德,将锚下在附近,接着用杠杆原理将陨石翘起一定角度,再配合海面上两条船使用捞牛大法。
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有限,从定下方案到实施,他们在这片海域一共花了七八天时间。
就是这样的效率,也算是集中全部资源一起调度的完美情形了。
这七八天间,齐闯等人也跟大家混熟了,毕竟在闻予的团队不愁吃喝,二毛这样处于青春期的大小伙,甚至肉眼可见地脸颊都长出肉来了。
大概因为年龄相仿,他和守福还挺投缘的,最近醉心于厨艺的守福还悄悄给他开过一两次小灶,塞过一些好东西打牙祭。
受他影响,二毛自然也开始对闻予崇拜了起来,甚至还在闲暇时刻跟齐闯说:
“大哥,闻大人可真厉害呀!你看这队里百来号男人,都听她一个人的,我在岸上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这么威风!那个谢千户整日板着个脸,就跟庙里王母娘娘座下神仙似的,对她也是言听计从的……反正就是厉害啊。”
齐闯无语地给了他脑袋一下,说:
“你到底是损人的还是夸人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刚开始的几天没少对着谢昀的脸愣神,他是真把人家当什么下凡的二郎显圣真君了吧。
二毛委屈地捂着脑袋,真诚地说:
“要不我们就一直跟着他们吧!天天有肉吃,还有白面,我从前想都不敢想这是什么日子。”
齐闯冷哼:
“你倒是想,人家是大人,是官差,你呢,我呢?咱们是没了家乡没了土地当海上流寇的人,她能给咱们留条命回去就不错了!”
二毛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么多天下来,罗盘不准的问题其实也好处理,捞起来的陨石还有消磁的功效,而小吴也已经补充齐了自己的海图与针经,现在真要离开这片鬼打墙的海域,已经不是大问题了。
齐闯觉得这事马上就要成功了,自己也马上就能脱身了。
隔天,天铁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几乎都不敢眨眼。
成功的那一刻,整片海域上爆发出无比高亢的欢呼声,甚至连二毛他们几个也是一样。
正如先前计划的一样,打捞起来后的天铁被放置在了齐闯的船上。
他这会儿再后知后觉,也有点明白了闻予的打算,冲到了闻予的舱房门口理论。
“你征用了我的船,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闻予正埋头在自己的桌案前,头都不抬地说:
“我要有的选,用得着用你们这破船吗?”
齐闯愣了愣,突然有点捋不清这道理了。
不啊,怎么船破还是我们的错了?也没人叫你用啊!
他们几个全部家当就剩一条船了,说什么都不能让步。
他壮起胆子,跨进闻予的“书房”,继续据理力争。
“只能存放一下!明天,明天我们就要走!”
闻予停下了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回船行,想走也行。但在这之前,先看看这是什么。”
她将手上的账册扔过去,补充道:
“别说你不识字,我知道你认字。”
齐闯接过,看着上面一排排称不上好看的字体,以及后面标注的银两金额,脸色开始变了。
具体表现为由青转红,由红转白,堪称五彩缤纷。
最后他恼怒道:
“我们吃的喝的那些东西你都给我们算钱?!”
闻予抱臂,理所当然反问:“我有说过白送给你们吗?”
那确实是没有的。
齐闯的手指颤抖着点着账本:
“这个精神损失费、加班补偿费又是什么?一百两?我哪有一百两!”
闻予解释道:
“精神损失费就是你们爬上船偷东西那天晚上,让大家受到了惊吓,这不得付钱?还有那天我们本来都在睡觉,因为你们,都得跟着熬夜,这当然算加班了。这钱不得你们出吗?”
“可我们也没有偷到任何东西啊!”
“是啊,要真偷成了,这上面可不止这些钱了啊。”
那就还有物品损失费、折旧费、滞纳金,哦对,偷盗也得算上个人所得税……
齐闯从前高高挺起的胸膛,如今再也挺不起来了,他差点就要跪下了。
他这些年也很少见到这么厚颜无耻、强词夺理的人了。
他甚至想叩问苍天,这女人真是什么正经大明官员吗?大明朝廷到底是怎么选官的!
他无力道: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除了那条船,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闻予叹气摇头,啧啧说道:
“除了船,还有你们这些人啊。虽然吧,你们这些家伙,训练一般,人才也一般,能吃能睡,都快赶上我三十个人的伙食了……但好在我这人大方,这上面就不跟你们多计较了。”
“这样吧,反正你们也没钱,就只能以身抵债了,跟着我好好干,把这天铁给我安全运回去,这一路上我自然少不了你们吃喝,吃肉也罢,吃白面也好,总归管饱。”
“工钱呢?”
齐闯已经被账本上的天价金额摩擦了个来回,此时话语中透露的卑微只是他最后的挣扎。
闻予惊讶道:
“还要工钱?你们这是抵债呀,哪来的工钱?”
她一脸“做我的人竟然还想要工钱”的样子,让齐闯梦回当初在岸上被地主恶霸欺压的时光。
但回想起二毛他们脸上长出来的肉,还有那些香喷喷的伙食,这都不是假的。
岸上的地主老财可不会给佃农这样的食物。
齐闯攥紧的拳头只能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只能局促地搓了搓衣角,提出一个毫无力量的追加要求:
“行,还有我们弟兄们的衣服……”
闻予差点憋不住笑。
她这人就是偶尔有点恶趣味,最满意的就是看对面的人露出这种表情。
轻咳了一声,她勉为其难地说道:
“那行吧,一人两身新衣服,可不能再多了。”
齐闯一呆,本来只是想淘几身旧衣服的,她竟然说要给新的!
顿时就有一种占到了便宜的快乐。
闻予当然知道这伙年轻人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而且这几天干起活来是真挺卖命的,也不知道偷懒,所以才给他们这次机会跟着自己干。
但他们差点犯错是真的,以前打劫过沿路商船也是真的,需要受点惩罚,好好教育教育。
就算要发薪水、发奖励,也不是现在。
最后齐闯就这么签下了这张卖身契,先前还一直跟兄弟们嚷嚷着“不能低头,要有骨气,不能被那女人哄骗了”的他,结果就是顺道把弟兄们的卖身契也一起签了。
齐闯脚步踉跄地出了闻予的书房门,正好又碰到谢昀。
他愤怒又委屈,眼睛都憋红了。
他其实怕闻予是更胜谢昀,此时对着谢昀好不容易状起点胆气,磨了磨后槽牙,吐出一句:
“你们这对丧尽天良的贼公贼婆、强盗夫妻……”
谢昀挑了挑眉,摆出那种让二毛神往地想跪下来磕两个头的冷淡表情,慢悠悠问道:
“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太好。”
齐闯的气势顿时又矮了几分,说:
“我说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谢昀勾了勾唇角:
“晚上给你们加菜。”
齐闯:“……”
好恨自己这么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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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收编了这伙笨贼后,闻予的船队立刻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因为打捞天铁耽误了时间,后续的行程他们尽量调整了速度。
好在路上也没有再遇到什么大的危险和意外。
再次到达占城新洲港进行补给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这次落脚,闻予本来就没有打算停留多久,以她的身份,也得不到占巴得赖国王上回那种浮夸的欢迎仪式。
但意外的是,她竟然再次得到了两个天方人的消息。
通事李立已经是老朋友了,和大明使团在经历了上次的共同冒险后,双方已经建立了友好的战友关系。
他第一时间就到了港口来见闻予。
闻予还来不及下船,见李立似乎有话说,立刻就将他请到了舱房里说话。
他问道:
“闻大人,你怎么今年就返航了?我托沿路商队给你去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李立继续:
“你们走后没多久,那两个天方人就返回了,好像说是因为遇上了什么风暴,行程受阻,又在这儿停留了个把月。可惜上个月他们又离开了。”
他面露惋惜。
“我想着当初你说过的话,便一直注意着他们的行动,不过这一次他们倒是安分,没再想着猎杀圣象。”
闻予说道:
“他们自然是要往北方去,所以跟我们一样,一直在等这场季风罢了。”
遇到飓风什么的,多半也是借口,只是为了大明使团罢了。
李立一拍大腿,说道:
“这跟我想的一样!”
他长叹一口气:
“可惜我人微言轻……平时连国王陛下的面都见不到,而且他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话的。”
大明使团一走,占城的国王占巴得赖当然不会把通缉那两个天方人的事情放在心上,何况即便大明使臣闻予守在这儿,对他来说,这也是她和天方人之间的事,对他本人根本无关痛痒。
这时候闻予其实是很能和李立感同身受的。
当初无论她怎么说,王景宏和郑和都不愿意相信那些天方人会向北而去,只不作理会。
他们甚至不太相信那毒蛾的可怖之处。
因此满打满算,也只有李立这个异类是真把闻予当初的话听进去了。
闻予心中沉了一沉,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问李立道:
“除了他们的事,还有别的吗?”
李立再次拍了一下闻予的马屁,说她神机妙算,说到上个月,他们的王叔占努钦终于从长山逃回了占城。
就是那个联合安南叛军,仇恨大明,联合圣陈道巫师炼毒蛾,不将占城百姓的性命当做一回事的那个王叔。
闻予这会儿心中都不是说有不好的预感了,而是大致都猜到了结局。
“所以他现在人呢?”
李立又是一阵惋惜:
“国王陛下本来将他关押起来,但是没过多久,一场大火烧毁了牢房,他也葬身火海了。”
闻予:“……”
真就演都不演了吗?
占努钦会这么容易死了她跟他们全家姓占!
连李立这个智商都看得出来不对,他压低声音对闻予道:
“我怀疑,他根本就是被那两个天方人救走了!”
闻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也用怀疑?到了这一步,你那个国王陛下根本就不想瞒着人了。毕竟是他亲自颁布了旨意,将他自己的亲弟弟定为了国贼,可他如今又舍不得他死,只能把他放走,让他从此换个身份活下去。”
当初占巴得赖不占理,与其说是他认识到了错误,不如说是迫于郑和与大明的威势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等郑和咄咄逼人的船队一走,他禁不住老娘的哭求必然后悔。
闻予当初对这位国王就没什么好印象,他首鼠两端的表现实在太让人膈应,一方面他确实很敬重大名,当然其实更多是惧怕大明,另一方面他又优柔寡断,狠不下心肠,左右摇摆。
这世上哪有既讨好了大明,又能不得罪安南叛军,把他亲弟弟全须全尾保下来的好办法呢?!
李立尴尬地笑笑,摸摸鼻子。
对他们这些百姓来说,占巴得赖依然算得上是近几代最仁厚和善的国王了。
他提议道:“闻大人打算进城去吗?我可以帮你递文书,等见过了国王陛下,或许他能听你的……”
“不必了,我的身份,如今也配不上你们国王陛下的接见。”
也别难为人家堂堂国王了,还得想借口和谎言来搪塞她,双方都难受。
闻予想了想,还是谢过了李立的一手消息,并让守福送上了伴手礼——来自陈祖义资助的南海大珍珠。
李立惊得连连摆手:“闻大人,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明白,李通事,这是我作为朋友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收下……天方人的事与你到底无关,未免惹祸上身,往后你就不要再管了,也不要再和别人提及,甚至我们这边,你也不必再来了。”
对于朋友,闻予素来大方,但她也知道,李立是占城人,他不能离开这里,这些事情不要他再沾惹是为他好。
大家是朋友,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立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心中不免伤感,还是点点头接过了闻予的临别礼物。
? ?剧情需要加加速了,权谋部分不会太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