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李璋端坐主位,面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意。他眼角余光扫过厅中众人——可堀利坐在客席首位,神态悠然,正与身旁的北辽副使低声交谈;海东使团被安排在西侧,几位文臣面色拘谨,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宴请心存疑虑。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践行宴的地点是他临时定的——皇城外那座废宅,三进院落,四通八达又便于围堵。李嘉懿已经让人在暗处布下了人手,只等宴会结束,那些试图刺杀可堀利的人一旦露出马脚,便可一网打尽。
“祁王,”可堀利忽然举杯,朝她遥遥一敬,“这些年来大乾与北辽多有摩擦,本使此番归国,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饮大乾的美酒。”
李璋端杯回敬,笑道:“可堀利大人言重了。两国若能修好,往后往来自然频繁。”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场面话。可堀利请辞是假,试探是真。他请皇上批准了那封折子,就是要看看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厅外的天色。
暮色四合,灯烛初上。
再有一个时辰,这场戏就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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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东侧的厢房屋顶上,三道人影伏在瓦片之后,像三块融进夜色的黑石。
“目标在主厅,身边有四个护卫。”最左侧的暗探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几乎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他穿着一身夜行衣,面部只露出两只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远处窗纸透出的昏黄灯火。
中间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比了个手势——等。
他们是海东最好的暗探。三天前接到大漠翰实的密令时,连队长都没有多问一个字。任务很明确:可堀利必须死在此处,死在大乾的境内。
如此一来,北辽内部必乱。主战派与主和派互相攻讦,至少三个月内无暇南顾。而海东便可以趁此机会,集中全部兵力对付大乾。
一石二鸟。
不,一石三鸟。
大乾也会因为北辽使臣死在自己地盘上而百口莫辩。到时候,北辽的怒火会同时烧向大乾和海东,而海东只需要适时抛出几份“证据”,便能坐山观虎斗。
三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主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断续传来。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有仆从从厅中走出,似乎是要去后厨催菜。那仆从脚步匆匆,经过东厢房下的暗处时,丝毫没有察觉头顶有人。
暗探队长微微眯起眼睛。
按照之前观察的规律,宴会还有一个时辰结束。他们有的是时间。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这宅子,安静得像一个等着收口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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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内,酒过数巡,气氛渐酣。
院子外边却十分安静
李嘉懿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
可堀利正与海东使团的人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似乎全无疑心。
李嘉懿借着酒杯遮挡飞快扫了一眼厅中的暗哨位置。两人都在,一左一右,与她对上目光后微微颔首,示意一切正常。
但她仍然觉得不安。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灯火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门帘被风吹起一角,暮色和庭院里的暗影同时挤了进来。李嘉懿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庭院东侧——那片厢房的屋顶黑沉沉的,和往常一样。
不。
她心中猛地一跳。
那片屋顶她白天看过,瓦片的颜色是青灰色。可现在光线昏暗,她看不清瓦片的颜色,却能隐约分辨出屋顶的轮廓——有几处凸起的形状,不太像瓦片堆叠出来的弧度。
是人的轮廓。
三处。
李嘉懿面上笑意不变,手却缓缓放低了茶杯。
就在她准备发出暗号的同一瞬间——
“动手!”
一声低喝从厅外炸开。
不是她的命令,不是李璋的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李嘉懿瞳孔骤缩。
同一刹那,主厅后侧的窗棂同时碎裂,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奔可堀利的咽喉!
“有刺客!”
可堀利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两人拔刀格挡,两人护着可堀利朝侧门退去。刀刃相击,火星四溅,桌椅翻倒,杯盘碎落一地。
海东使团的文臣吓得面如土色,抱头伏在桌下不敢动弹。
李嘉懿猛地站起身,张口就要喊卢绥带兵进来——
然而话还没出口,厅外骤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之声。门帘被人一刀劈开,卢绥浑身浴血冲了进来,面色铁青:
“祁王,公主,外面还有一拨人!”
“什么?”
“我方的人被截住了!”卢绥的声音又急又怒,“宅子外面至少埋伏了十几个刺客,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北辽的!他们——”
话音未落,厅内形势已乱成了一锅粥。
三名刺客武艺极高,四人护卫堪堪挡住两人,却挡不住那领头的暗探队长。那人刀法狠辣,一刀荡开护卫的长刀,欺身直进,刀尖直刺可堀利后心!
可堀利猛地回身,手臂一抬——竟硬生生用臂甲挡住了这一刀。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可堀利被震得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桌案。
他脸上终于没了方才的从容。
与此同时,厅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第二拨人已经突破了外层的防线,从正门杀了进来。为首之人身穿青色劲装,蒙面,手中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两拨刺客在厅中打了个照面。
双方都是一愣。
显然,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但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暗探队长当机立断,刀锋一转,继续朝可堀利扑去。而那蒙面青衣人则沉声喝道:“拦住他们!”
他的目标同样是可堀利。
但他要的不是可堀利的命,而是一个活的俘虏。
两拨人的目标一样,目的却截然相反。三方势力在方寸之间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杀网。
李嘉懿被亲卫护在角落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判断着局势——北辽护卫最多再撑半盏茶;卢绥带的人被堵在外面,一时半刻进不来;海东使团的人已经吓傻了,毫无用处。
两拨刺客各自为战,互相干扰,反而给了可堀利一线生机。
“去帮北辽的人!”她朝李璋下令,“别管是哪拨刺客,先把可堀利活着带出去!”
卢绥应了一声,提刀冲入战团。
可堀利在护卫的掩护下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侧门口。暗探队长急了,大喝一声,一刀劈翻了挡在身前的护卫,凌空跃起——
刀锋落下。
可堀利避无可避。
就在这一刹那,一柄长剑从斜刺里横插进来,将那一刀生生架住。
是那青衣人。
他救下了可堀利。
暗探队长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狠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青衣人不答,反手一剑刺向暗探队长的面门。
而就在两人交手的一瞬间,可堀利的身影已经从侧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