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黎梓俊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受伤的灰狼趴在林业局兽医站的笼子里,左前腿包着纱布,正在啃一根肉骨头。
它的眼睛还是那么幽绿,但不再像中枪时那样因疼痛而收缩。
拍摄视频的人应该是兽医,一边拍一边说:
“这狼命真大,子弹再偏两厘米就打到骨头了。恢复得不错,估计半个月就能放归山林。”
视频最后,灰狼停下啃骨头的动作,抬头看向镜头。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黎梓俊在视频下面附了一句话:【兽医说,它这是在说谢谢。】
叶羽裳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伤口,纱布包得很规整,没有渗血。
第二遍看眼睛,那双幽绿的瞳孔里,依旧没有对人类的信任,但很平静。
野生动物在人类环境里通常会应激、绝食、攻击笼子,但这只灰狼没有。
它安静地趴在笼子里,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大型犬。
第三遍,她听到了。
视频最后那声呜咽,不是给兽医的。
是给她的。
【谢谢你,帮我跟那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人类说,我很好。】
叶羽裳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视频保存到手机里,想了想,给黎梓俊发了条消息:
【灰狼说谢谢你,它说,那个穿警服的人类,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黎梓俊秒回:【它怎么说的?】
【它对着镜头叫了一声,兽医以为是对他叫的,其实是对你。】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替我告诉它,好好养伤,养好了,我送它回山里。】
叶羽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又给季逸风发了条消息:【那只灰狼救回来了。黎梓俊叫的兽医。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
季逸风回得很快:【黎警官人不错。】
【嗯。】
【就是不太会聊天。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事联系,发了一句“你好”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叶羽裳忍不住笑了。
【你主动跟他说过吗?】
【我主动了。我回了一句“你好”。他也回了一句“你好”。然后就没了。】
【……你们俩半斤八两。】
【我比他强一点。我还发了个表情包。】
叶羽裳翻了翻和季逸风的聊天记录,发现他确实发过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猫头鹰歪着头的表情,配字:已阅。
和本人一样欠。
叶辰逸从厨房探出头:“又在笑什么?”
“没笑。”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叶辰逸拿着锅铲走出来,身上系着那条浅蓝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那个姓季的,还是黎警官?”
“……都有。”
叶辰逸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像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转身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声音闷闷地飘出来:
“黎警官可以。那个姓季的,你多留个心眼。”
“为什么?”
“直觉。”
叶羽裳没有反驳。
她知道叶辰逸的“直觉”是什么意思。
季逸风那种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这种“恰到好处”,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她还是人鱼的时候,在深海见过一种鱼,会把自己伪装成珊瑚的样子,等猎物靠近,然后一口吞掉。
季逸风给她的感觉,就是那种鱼。
但她也知道,那种鱼从来不攻击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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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羽裳去阳台收衣服。
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
她抱着收下来的t恤,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一个白色的影子蹲在屋顶边缘。
逆光,看不清脸,但那对又长又大的耳朵在夕阳里轮廓分明。
是那只兔耳怪物。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距离太远,叶羽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之前那种阴鸷的、带着杀意的注视。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观察,像审视,带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叶羽裳没有移开目光。
她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与那只兔耳怪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莫名其妙,他究竟想干嘛?
夕阳在他们之间燃烧。
然后,兔耳怪物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楼顶的阴影里。
没有威胁,没有那句“死”的口型。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叶羽裳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不是普通生物。
她回去查询了资料。
她发现,他是讹兽。
《山海经》里记载的,能言善欺的异兽。
可在现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只是她猜测错了?
他掐过她的脖子,用幻境困住过她,在她耳边低语过“死”。
她不会忘掉这些。
同样她也忘不掉,那天在海洋馆更衣室,她从他的手臂上揪下一撮毛发时,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愤怒,而是惊愕。
像一个很久没有被碰触过的东西,突然被人抓住了。
叶羽裳抱着衣服回到卧室,拉开抽屉。
透明密封袋里,那撮毛发安静地躺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个。
但就是没扔。